楼道里突然黑下来的时候，我正站在三楼半的拐角。手机灯打开，光柱里飘着细尘，照着墙上歪歪扭扭的广告。那一刻我想起父亲车里的那盏阅读灯，昏黄，只在副驾头顶亮着，他翻地图时用手按一下，松手就灭。

小时候坐他的老桑塔纳，夜里跑长途，我窝在后座看窗外。车灯切开黑暗，路边的树一棵棵闪过去，像有人快速翻一本厚书。父亲很少说话，只偶尔拧一下收音机旋钮找台。发动机的声音很稳，嗡嗡地压在底下，我靠着车门就睡着了。那时候觉得车是个会移动的房间，把外面的黑和冷都挡在玻璃外面。

后来自己学车，教练场在城郊，夏天晒得方向盘烫手。教练是个话少的中年人，只在我熄火时叹口气。有次练坡起，我连溜三次，他拉手刹，说你别跟离合较劲，听发动机声。我照做，果然稳了。那以后我明白车跟人之间有种笨拙的交流，靠听，靠脚底下的细微震动，不靠屏幕上那些花哨的提示。

前年冬天深夜从机场回来，打的车暖气坏了。司机一路道歉，说修一次太贵，先扛着。窗上起雾，我用袖子擦出一块看路。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，蓝绿蓝绿的。他讲自己开过七年夜班，最怕下雪天接单，路滑，客人还催。到地方他帮我拎箱子，手冻得红，说回去路上慢点。车开走时尾灯在雪里越来越小。

停电那晚我爬完楼梯进屋，摸黑找到抽屉里的手电。窗外的街上偶尔有车驶过，大灯扫过天花板，一道光慢慢移过去，又暗下来。我坐在地板上等电来，忽然想到车灯其实很少照进别人家窗户，它只照路，照完就走。楼道里那点手机光也是，只够看清下一级台阶，再多就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