健身房关门前最后一组动作，深蹲架上的杠铃刚被卸下，我靠着墙喘气，听见隔壁跑步机上的人还在匀速踩踏。那种重复的、机械的节奏让我想起早上发动车子时的怠速声。出门时路灯把停车场照得发白，我坐进驾驶座，拧钥匙，发动机抖了两下才稳住。这辆车开了七年，冷启动时总要多给半秒油门，像人刚睡醒时需要缓一缓。

手动挡的车现在越来越少见了。我这台老家伙还保留着离合器，堵车时左脚踩到发酸，可降挡超车那一瞬间的干脆劲儿，是自动挡给不了的。变速箱齿轮咬合的声音从地板下传上来，闷闷的，带着金属的钝感。有回载朋友去郊区，他盯着我换挡的手看了半天，说你这动作跟打鼓似的。其实哪有什么章法，开久了，脚和手自己知道该在什么转速做什么事，脑子反倒闲下来，听听广播或者想想晚饭吃什么。

保养是躲不掉的麻烦事。五千公里换机油，两万公里查刹车片，修理厂的小工每次掀开机盖都要念叨几句，说你这皮带该换了，冷却液颜色也不对。我站在旁边看他拧螺丝，扳手卡进狭小的缝隙里，手腕一压一抬，力道拿捏得刚好。车这东西经不起糊弄，你少拧半圈，跑高速时它就用异响提醒你。反过来，你对它仔细，它冬天打火利索，夏天空调也凉得快。

最烦的是找车位。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，晚上回来绕着楼转圈，看见哪扇窗户底下有空当就赶紧塞进去。第二天早上常常发现前后被夹得死死的，得揉好几把方向才能蹭出来。有次后视镜离旁边那辆车的门把手只剩两指宽，我坐在驾驶座上不敢动，等对方车主来挪车，两个人站在路边互相递烟，笑说这地方停车比考驾照还难。

跑长途是另一回事。去年秋天走国道去邻省，三百多公里路，窗外从楼房变成杨树再变成收完玉米的裸地。车速稳定在八十左右，风噪盖过音乐，方向盘微微发麻。中途在加油站歇脚，旁边停着辆拉苹果的小货车，司机蹲在轮胎边啃烧饼，见我下来就点头打了个招呼。我们没聊几句，各自灌满水又上路。那种沉默的默契在路上常见，谁也不问谁去哪，按两声喇叭就算道别。

夜里把车停回楼下，熄火后发动机还在舱里轻轻咔嗒响，是金属冷却的声音。我坐在黑暗里没急着下车，仪表盘的微光慢慢暗下去，像健身房关灯后器械区残留的余温。这台车没什么智能屏幕，也没有辅助驾驶，可每次拧钥匙它都老老实实着火，把我从A点送到B点，再送回来。明天早上还得靠它去上班，离合器踩下去，挂一挡，松手刹，这些动作重复了七年，闭着眼都能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