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新生儿科窗外，老周把脸贴在玻璃上，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里躺着他的孙子，出生时四斤二两，住了十一天，账单已经滚到两万七。他口袋里揣着刚取的三万块现金，用橡皮筋扎着，是儿子昨晚在电话里跟他说的数。老周在县城开了二十年杂货铺，头一回觉得钱这么不经花。

保温箱一天的费用，顶得上他那间铺子三天的流水。护士出来跟他解释，说孩子情况稳定，再观察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。老周点头，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：儿子在建筑公司做预算，儿媳休产假只能拿基本工资，房贷每月四千八。他掏出手机查了查银行卡余额，又把手机塞回去。医院走廊里坐着的家属，十个里有八个在低头看手机，屏幕上是各种筹款链接和保险条款。

老周想起三十年前自己闺女出生那会儿，镇卫生院接生，总共花了不到两百块。现在同一家镇卫生院改成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，生孩子得去市里。医疗资源往高处走，费用也跟着往上走。他隔壁铺子的老李去年做了个心脏支架，报销完自己掏了一万六，逢人就念叨幸亏早年买了商业保险。老周当时没往心里去，现在蹲在产科病房外的楼梯间里，把儿子发来的电子保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
儿子赶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，手里拎着两盒盒饭。爷俩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吃，儿子说公司这个月工资推迟了十天，项目经理说甲方回款慢。老周扒了口饭，问那生育津贴能报多少。儿子说问过人事了，按缴费基数算，大概能领一万出头，但要等产假结束才能到账。老周算了算，自己这三万块垫进去，短时间拿不回来。

住院部一楼有台自助缴费机，老周看见好几个年轻人在那儿排队打发票。有个穿外卖服的小伙子边排队边打电话，说这单送完就回站点请假，媳妇明天剖腹产。老周忽然觉得，这栋楼里进进出出的钱，比他那杂货铺一年经手的都多。挂号要钱，检查要钱，床位要钱，连走廊里租个陪护床一晚也要十五。每一笔都明码标价，每一笔都躲不开。

第十二天孩子出了保温箱，老周去结账，总费用三万一千四，医保统筹报了八千六。他把剩下的现金存回卡里，走出医院大门时太阳正毒。儿子发来消息说公司工资到账了，先还他两万。老周回了个“不急”，转头拐进医院旁边的工商银行，把到期的五万定期转成了活期。柜员问他确定要转吗，活期利息低不少。他说转吧，家里添了张嘴，往后用钱的地方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