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椅上，一个中年男人歪着脑袋打盹。他的下巴快贴到胸口了，手里还攥着一只编织袋的提手。广播响了两遍，他猛地睁开眼，看了看墙上的钟，又合上了。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。窗外停车场里，几辆大巴正缓缓挪动，柴油机怠速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，像某种低音背景。

他坐的这趟车要跑六个小时。大巴车身的漆面已经晒得发白，轮毂上糊着泥。司机在车门口抽烟，等乘客上齐。这种长途班车现在少了很多，高铁通了以后，短途的客流被抽走了大半。剩下坐大巴的人，要么去高铁不通的县城，要么图票价便宜。车厢里永远有股泡面和皮革混合的气味，座椅扶手上磨出了洞，露出黄色的海绵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把人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。但挪的方式差别很大。私家车讲究的是自己握着方向盘，想去哪就去哪，堵在路上也认了。公交车是城市里的毛细血管，站距短，上下频繁，乘客彼此挨着站，谁也不看谁。而长途大巴介于两者之间，它比公交舒服些，有固定座位，又比私家车慢，走走停停地拉人。每种车都对应一种活法。

那个打盹的男人醒了，从兜里摸出一张车票看了看，又塞回去。他去的地方是个小镇，火车站没有直达的线路，得先坐大巴到市里，再换一趟中巴。这种换乘路线在铁路网覆盖不到的地方很常见。汽车的好处就在这里，路修到哪，它就能开到哪。柏油路、水泥路、甚至压实的土路，只要轮子能转，班车就敢排班。

检票口开始排队了。男人拎起编织袋走过去，袋子里大概是给家里人带的东西，形状方方正正的。前面有个老太太拎着两只活鸡，鸡头从编织袋的破洞里伸出来，眼睛圆溜溜地转。司机站在车门边，把行李一件件塞进底下的货舱，动作很熟练。发动机响了，车身抖了一下。乘客陆续上车，找自己的座位，把包往头顶架子上一扔。

大巴驶出车站，拐上国道。窗外的树往后倒，男人靠着椅背又闭上了眼。这辆车会经过三个服务区，停两次，中途有人上有人下。票价几十块钱，比高铁便宜一半多。车里的空调不太凉，后排有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，风灌进来，带着路边田野的气味。司机拧开收音机，放起老歌。没有人提出异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