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朝北，冬天见不着太阳，挂上去的香肠全靠风干。母亲每年腊月都灌十几斤，花椒盐酒按老比例配，灌完拿针在肠衣上扎眼放气。我站在凳子上往晾衣杆挂，胳膊举得发酸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体校练举重，教练也是这么喊的，举起来别晃。香肠在风里轻轻摆，像一排沉甸甸的杠铃片。

那时候练举重，冬天最苦。杠铃是铁的，手一贴上去就粘皮，得先搓半天。我们那批孩子住在体校后面的平房，早上六点出操，跑完三千米再摸杠铃。教练姓周，四十多岁，嗓门大，谁动作变形他就拿竹条敲谁的小腿。我练了三年，最好成绩是抓举六十五公斤，后来长个子，体重上去了，成绩反而掉下来。周教练说没事，你骨头还没长死。可我到底没再练下去。

体育这东西，练过和没练过，身体记得住。前年搬家扛冰箱，六楼没电梯，我和搬运工一人一头，他问我是不是干过体力活。我说没有，就是小时候举过杠铃。他说怪不得，你腰背不吃力。其实我自己清楚，那三年除了练力气，还练了一件事，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咬牙，什么时候该撒手。杠铃举到胸口翻不上去，硬翻要伤腰，得扔。这个判断，后来过日子也用得上。

我们小区有个老头，七十多了，每天早上在健身器材区压腿。他以前是练体操的，说年轻时候能空翻。现在翻不了了，但压腿还得压到耳朵贴膝盖。有回我问他，练这个还有啥用。他说没用，就是习惯了，一天不抻吧，浑身发紧。我看着他慢慢把腿架到单杠上，身子往前探，动作很慢，但稳。体育落到最后，可能就是这点事，让身体别锈住。

去年冬天我跟着视频练了两个月哑铃，没坚持下来。哑铃扔在阳台角落，跟香肠挂一块。母亲来送菜看见，说你这铁疙瘩有啥用。我说练肌肉。她说你搬香肠的时候咋不练。我一想也对，灌香肠那半天，搬凳子、举胳膊、拎肉馅，胳膊酸了两天。这算不算体育，我说不好。可身体动起来，总比不动强。

香肠晾到腊月底，表面起了皱，捏着硬邦邦的。母亲收下来分装，给我装了一袋。我拎着往家走，塑料袋勒手指头，换了两回手。路上碰见楼下小孩在拍皮球，拍得歪歪扭扭，球滚到我脚边。我弯腰捡起来扔回去，他接住又拍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，球弹起来落下去，声音闷闷的。天冷，手缩在袖子里，我忽然有点想动一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