输液区角落那排小笼子，铁栅栏上还挂着没撕干净的胶带。一只橘猫蜷在里头，前爪缠着绷带，眼睛半睁半闭。它主人刚走，说去楼下挪个车，怕贴条。笼子不大，猫稍微伸个懒腰就顶到边。旁边一只狗在哼唧，声音闷在塑料罩里，像隔了一层被子。我坐在长椅上等叫号，忽然觉得这笼子跟汽车有点像，都是把人或动物装进去，挪到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，再等着下一步。猫主人回来时喘着气，说路边只剩一个窄位，倒了三把才塞进去，后视镜差点刮到树。

那窄位让我想起老小区楼下的停车线，画得歪歪扭扭，两辆车中间常留不到半米。早上出门要是被堵住，就得前后揉好几把，方向盘打到底，轮胎蹭着路沿发出细碎的响。有回我见一辆旧轿车卡在两根电线杆之间，车主从副驾爬出来，裤腿上沾了泥。他说这车开了九年，底盘低，过减速带得斜着走，不然托底。车漆掉了好几块，他用补漆笔涂过，色差明显，远看像贴了膏药。可发动机声音还稳，怠速时几乎听不见。他说再开两年吧，卖不上价，修修还能跑。

修车铺在菜市场后头，门口常年停着三辆待修的车，轮子卸下来靠在墙边。师傅姓周，不爱说话，递根烟他就点，不递也照样干活。有辆白色SUV换正时皮带，他蹲在发动机舱前，手电筒咬在嘴里，光柱照着皮带轮。旁边一辆出租车在换离合器片，变速箱吊下来，油滴在纸板上洇开黑印。周师傅说现在新车电子件多，故障灯一亮就得插电脑读码，老车反而好修，听声音摸温度就能猜个八九。他指着角落里一台拆了前脸的轿车，说那车撞过，纵梁有点弯，校正得慢慢拉，急不得。

跑长途是另一回事。去年秋天我搭朋友的车去邻省，他开一辆手动挡老车，座椅塌下去一块，垫了本黄页电话簿。高速上风噪大，说话得提高嗓门。他换挡不踩离合到底，说这样省同步器，我听着齿轮偶尔咔一声。服务区休息时他掀开机盖看机油尺，擦了又插回去再拔出来，对着光瞅油膜。他说这车陪他跑过三趟西北，水箱开过锅，在戈壁滩上等了两小时凉下来，灌了瓶矿泉水接着走。回程时天黑了，大灯照出去发黄，他跟着前车尾灯保持距离，方向盘握得很紧。

城市里开车是另一种节奏。红灯变绿那一下，头车要是犹豫半秒，后面就排起一串喇叭声。我见过一个送外卖的骑手从两辆车缝里钻过去，后视镜离他车把不到一拳。路口右转得让行人，有人低头看手机慢慢走，司机就伸头喊一嗓子，那人抬头愣一下，小跑两步过了。晚高峰堵在高架上，刹车灯连成一片红，前车挪一米你挪一米。有个司机熄了火下车伸懒腰，站路边看手机，后面车按喇叭他才赶紧钻回去。高架桥墩上爬满藤蔓，车流从底下过，像水从石头缝里挤。

车这东西用久了就有脾气。我那辆二手小车冷天启动要抖两下，仪表盘亮黄灯，开出去两公里又灭了。去店里查，师傅说氧传感器老化了，换不换都行，年检前清个码能过。雨刮片刮不干净，下雨天玻璃一道一道水痕，得喷玻璃水多刮几回。后备箱里常年扔着搭电线、拖车绳、半瓶冷却液。有回电瓶亏电打不着火，邻居开过来搭电，正负极夹子夹反了，火花啪一下，他嘿嘿笑说记混了。后来我买了个应急电源，扔副驾脚底下，再没怕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