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的雨滴与一场不散的戏

雨滴从老花镜片上滑下来，在镜框边缘停了一瞬，然后落在棋盘上。老周没抬头，伸手把镜片上的水汽抹掉，手背蹭到镜腿，眼镜歪了。他索性摘下来搁在膝盖上，继续盯着楚河汉界。公园长廊里躲雨的人围了两三层，看两个老头下棋，没人出声。雨声打在瓦檐上，比棋子落盘还密。老周对面那位穿蓝布褂子的，正捏着马往边上跳，嘴里嘟囔：“这雨下得，回去又得挨老婆子骂。”

娱乐这东西，很多时候就长在这种缝隙里。本来只是路过躲雨，结果一局棋看了半小时，脚都站麻了。没人觉得亏。长廊另一头，几个老太太把塑料袋铺在石凳上打扑克，输了的往脸上贴纸条，风一吹纸条翘起来，像白胡子。有个穿红雨衣的小孩蹲在旁边看，手里攥着根棒棒糖，糖化了滴在雨衣上，他也不管。雨把所有人困在同一个屋檐底下，娱乐就自己冒出来了，不用谁组织，也不用买票。

老周这盘棋下得慢。蓝布褂子每走一步都要想半天，手指头在棋盘上方转圈，像在挑西瓜。旁边看棋的有个中年男人急了，差点开口支招，被老周瞪了一眼，硬把话咽回去。观棋不语，这是规矩。可规矩归规矩，真憋着也难受。中年男人掏出手机刷短视频，声音外放，一个女的在唱“爱恨就在一瞬间”，唱到高音处破音了，旁边几个年轻人笑出声。蓝布褂子抬头看了一眼，老周趁机把炮往前推了两格。

雨小了些，长廊顶上还在滴水。老周摸出保温杯喝了一口，茶早凉了。他想起年轻时候在厂里工会俱乐部打牌，也是这么个雨天，八个人挤在值班室里打升级，输了的钻桌子。现在俱乐部拆了，改成了快递驿站。可人总得找个地方待着，找点事干。下棋打牌刷手机，说到底是一回事，把时间填上，让脑子别空着。空着就容易想东想西，想那些解决不了的事。

蓝布褂子终于走了马，老周跳炮打象，将了一军。围观的人“嚯”了一声，又赶紧收住。蓝布褂子挠头，把老花镜也摘了，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，再戴上，凑近棋盘看了半天。他认输了，从兜里摸出五块钱拍在老周手边。老周没拿，说：“记账，下次买水。”蓝布褂子不干，硬塞，两人推了两下，老周收了一块钱硬币，说买两根冰棍，一人一根。雨基本停了，长廊里的人散了大半，打扑克的老太太们还在，纸条贴了一脸。

老周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，雨滴早干了，镜片上留着一圈浅浅的水渍。他站起来活动腰，听见蓝布褂子说：“明儿还来？”老周说：“来，把那一块钱赢回去。”蓝布褂子笑：“你那炮太贼了。”两人把棋盘收进布袋，各自往家走。公园门口卖烤肠的摊子刚支起来，油锅滋啦响。老周买了一根，烫嘴，边走边吹气。娱乐这事，说到底是人给自己找的乐子，不用多高级，能让人把眼下的烦心事忘一阵，就算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