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快两个钟头，李大爷翻了个身，把枕头捂在耳朵上。午觉算是废了。他坐起来发呆，忽然想起床头柜里那副旧耳机，充电线找了半天，居然还能亮。塞进耳朵，里面放着评书，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。楼上的冲击钻还在突突，他听见徐良在屋顶上蹿下跳，刀光剑影盖过了水泥墙的震颤。老爷子眯着眼，嘴角慢慢松下来。

人老了，觉少，可闲下来的时间反而难打发。李大爷以前在厂里管仓库，退休头一年差点憋出病。后来邻居老周拉他去小区活动室下棋，他才算找着事做。棋盘一摆，楚河汉界两边坐定，旁边围一圈看热闹的，支招的比下棋的还急。输赢不重要，一下午混过去了，回家吃饭都香。娱乐这东西，对退了休的人，就是给日子打格子，一格一格填满，免得空落落。

年轻人娱乐讲刺激，老人家图的是个熟悉。李大爷不爱刷短视频，嫌吵，花花绿绿晃眼。他喜欢听收音机里的相声，同一段《报菜名》听了二十年，哪个包袱什么时候响他门儿清，可每次到那儿还是乐。老周笑他老古董，他也不争。新鲜玩意儿他试过，儿子给装了个游戏，打枪的，他端着手机找不着北，三分钟就晕。娱乐没有高低，合自己胃口就行。

活动室那张棋牌桌最近不太平。物业说要腾地方放健身器材，几个老头不乐意，联名写了意见书。李大爷签了字，回来跟老伴念叨，说下棋也是锻炼脑子，比蹬那个铁疙瘩强。老伴白他一眼，说你就为找人聊天。他嘿嘿笑，没否认。娱乐对他是由头，真正要紧的是有人说话，有人抬杠，有人为一步臭棋拍大腿。

上个月社区搞文艺汇演，李大爷被推上去唱了段京剧，《空城计》里诸葛亮那几句。他嗓子早劈了，调门起高了，底下老头老太太照样鼓掌叫好。下台后老周递茶，说你这嗓子也就我们受得了。他灌一口水，回嘴说你们懂什么，这叫韵味。闹归闹，那天回家他哼了一路，老伴说几十年没见他这么高兴。人需要一点场合，把自己亮出来，哪怕亮得不好看。

电钻声终于停了。李大爷摘下耳机，屋里静得发空。他倒了杯水，坐回沙发上，琢磨着给老周打个电话，约明天下午去活动室。电话没拨出去，先听见窗外有人喊他，探出头一看，老周拎着象棋袋子在楼下招手。他应了一声，换鞋下楼。楼道里还飘着石灰粉味儿，他脚步没停，心里盘算着今天非杀老周两盘不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