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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里灌香肠,阳台就成了最忙的地方。肉要选前腿,肥瘦三七开,切成小丁,不能图省事用绞肉机。父亲每年都坚持手切,说机器绞出来的肉糜黏糊糊的,吃起来没嚼劲。我蹲在旁边看他往肉里加盐、花椒面、白酒,用手反复揉搓,一遍又一遍,直到调料渗进每一丝纤维。那双手在肉堆里翻搅,动作慢得让人着急。我问为什么不一次多加点料,省得费这个劲。他没抬头,说急了不行,盐吃进去要时间。

后来我教女儿做数学题,才想起那个阳台。她算错了一道三位数乘法,我没吭声,让她重做一遍。她又错在同一个地方,进位忘了加。我差点脱口而出“怎么又错”,话到嘴边咽了回去。父亲揉肉时从不催自己,也不催那盆肉。他只是反复地揉,好像时间本身也是配料之一。我让女儿把那道题擦掉,从头再算一次,这次她自己在进位的地方停了一下,用铅笔尖点了点那个小小的数字。

灌香肠的肠衣要提前泡好,套在漏斗上,一点点往里塞肉。塞得太快,肠衣会破;塞得太慢,肉会松,切出来散。父亲的手劲均匀,一节一节地往下捋,偶尔用针扎个小孔放气。我小时候帮倒忙,使劲一按,肠衣“噗”地裂开,肉馅挤了一手。他没骂我,只是把破的那截剪掉,重新套好,说接着来。现在想想,他当时要是吼我一嗓子,我大概再也不会碰那个漏斗了。

女儿学自行车那阵子,我也想起过这个场景。她摔了三四次,膝盖破了皮,坐在路边不想起来。我没扶她,也没说“加油你可以的”那种话。我就站在旁边,等她哭完,问她要不要再试一圈。她磨蹭了一会儿,自己爬起来跨上车。后来她骑得歪歪扭扭,但没再摔。有些事急不来,摔跤和灌肠一样,得自己找那个平衡点。

香肠灌好后要用棉线分段扎紧,挂在阳台通风的地方晾。父亲说不能暴晒,也不能捂着,得让风慢慢吹。我问他怎么判断晾好了,他说用手捏一捏,外面干爽了,里面还软着,就差不多了。这话搁在教育上也通。孩子学东西,外面看着会了,里面还生着,你得等。等不是不管,是每天去看看,捏一捏,别急着收进来。

去年腊月父亲手抖,切不动肉了。我接手切,切得大小不一,灌出来粗细不匀。他坐在旁边看,没挑毛病,只说盐可以再多半勺。女儿凑过来帮忙扎线,扎得歪七扭八,父亲笑了,说这样好认,煮的时候不会拿错。阳台还是那个阳台,风还是那样吹着。有些东西传下来,不靠说,靠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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