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钮按下去没声音，上楼的人只能扯着嗓子喊。我蹲在门边等修锁师傅，看见隔壁单元的老陈正擦他那辆黑色桑塔纳。抹布在引擎盖上画圈，动作慢得像在给车挠痒。他说这车开了十四年，门锁换过三回，收音机修过两次，发动机没动过。院子里停着的车越来越多，新搬来的年轻人开的是白色电动小车，安静得像猫。老陈瞥了一眼，继续擦他的车标，那颗银色圆盘被磨得发亮。

修锁师傅来了，拆开面板说线路老化，整条线都得换。老陈凑过来看热闹，说车也是这个道理，线路一乱全车趴窝。他去年自己换了火花塞，因为修车铺报价太贵。院子里像他这样的车主不少，有人在后备箱常备机油，有人学会了听异响判断皮带松紧。车对他们来说不是展厅里的摆设，是每天要拧钥匙、踩离合、闻尾气味的伙伴。新车主们不太理解这些，他们连前盖都很少打开。

白色电动小车的车主姓李，搬来三个月，在楼下装了充电桩。有回他问老陈，桑塔纳一公里烧多少油。老陈算了算说七毛左右。小李点头，说他的车一公里八分钱。老陈没接话，过了几天在车库里念叨，说省下的油钱都交保险了。小李听见也不恼，说保养确实便宜，就是跑长途得规划路线。两个人站在两辆车中间聊了半小时，最后老陈试坐了一下电动车的副驾，出来说座椅挺软。

院里最老的车是一辆墨绿色捷达，停在西墙根下，挡风玻璃上落着干掉的树叶。车主是二楼的老太太，去年就不怎么开了，说是眼睛不好。她儿子每周来一趟，把车打着火怠速十分钟，怕电瓶饿死。有回我问她为什么不卖掉，她说这车陪她接送外孙上了六年小学，副驾的遮阳板上还夹着外孙的接送卡。后来外孙考上大学走了，车就搁在那儿，偶尔挪个位子。

修锁师傅换完线，试了试新按钮，声音清脆。老陈收了抹布，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拧钥匙打火。发动机吭哧两声着了，排气管冒出一小股蓝烟。他探出头跟我说，下个月要去年检，不知道尾气能不能过。我说该过就过，过不了再说。他笑了一声，说也是，实在不行就换辆二手的，反正院子里停得下。这时小李从楼里出来，拔了充电枪，白色小车悄无声息地滑出院门。老陈盯着尾灯看了一会儿，挂挡，松手刹，桑塔纳抖了一下，慢慢跟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