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褪了色的蓝布遮阳伞还支在小区门口，修鞋的老陈躲在下面打瞌睡。伞骨断了一根，用铁丝缠着，风一吹就歪。旁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，车主把鞋递过来，说后跟磨偏了，赶时间。老陈接过来敲了两锤，眼睛却瞟着那车的轮胎。他说这胎压看着不太够，跑高速前得补点气。车主愣了一下，说昨天刚打过。老陈没再吭声，低头继续敲鞋跟。

老陈年轻时在汽修厂干过八年。那时候修车得钻地沟，一身油泥，手上全是划痕。他说现在的车好开多了，电子打火，一键启动，连女司机都能单手揉库。可毛病也怪，以前化油器堵了拆开洗洗就行，现在传感器一报警，得插电脑读码。他有个老伙计，干了二十年机修，前年改行去修电动车了。老陈没改，他说汽车这东西，四个轮子一块铁，再怎么变也跑不出这个理。

小区里停车位紧张，每天傍晚都有人为抢车位吵架。有回一辆黑色SUV斜插进绿化带，把冬青丛压平了一片。物业贴了告示，说再压就锁车。第二天那车没来，换了一辆白色两厢车，规规矩矩倒进线里。老陈说这车他认识，是三楼小夫妻新买的，贷款三年，每个月还两千多。小夫妻每天出门前都要绕车转一圈，看看有没有被刮。老陈觉得好笑，车就是个代步的，伺候得太仔细反倒成了负担。

上个月下暴雨，路面积水没过脚踝。有辆出租车熄火在路中间，司机站在水里打电话叫拖车。老陈收了摊路过，瞅了一眼说别打了，排气管进水了，推出去晾晾就行。司机半信半疑，叫了两个路人帮忙推。果然晾了半小时，一打火着了。司机递烟，老陈没接。他说这要是自动挡带启停的，千万别二次打火，发动机一进水就废了。司机说您老懂行啊。老陈摆摆手，说以前吃过亏。

修鞋摊斜对面是个洗车行，老板小刘隔三差五来找老陈聊天。小刘说现在洗车不赚钱，得靠贴膜和内饰清洗。他见过最夸张的车主，每周来精洗一次，脚垫都用牙刷蹭。那车开了五年，里程表才两万公里，内饰跟新的一样。后来车主换车了，旧车卖给车贩子，多卖了八千。小刘说这钱花得值。老陈说值不值看人，有人拿车当工具，有人拿车当脸面。

昨天傍晚，一辆老捷达停在摊前。司机摇下车窗问，师傅能补胎吗。老陈说我只修鞋。司机说轮胎扎了钉子，漏慢气，跑了两家店都关门了。老陈从工具箱底下翻出补胎胶条，说凑合给你塞上，别跑快。司机要给钱，老陈没要。他说这车皮实，我年轻时开过同款，化油器的，冬天得拉风门。司机笑了，说您这岁数开过这车不稀奇。老陈也笑，说车老了跟人一样，毛病多，但修修补补还能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