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儿科窗外的那双眼睛

老周把脸贴在玻璃上，鼻尖压出一小片白雾。保温箱里那个裹着蓝条纹包被的小东西正打哈欠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枣。护士走过时冲他摆摆手，意思是别站太久。他退后半步，又忍不住凑回去。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呛鼻子，他想起三十年前儿子出生那会儿，病房里还能抽烟，护士端来红糖水，谁也没提过什么健康不健康，孩子哭声响亮就算过关。

现在不一样了。儿媳妇怀孕六个月时查出妊娠糖尿病，全家人的饭碗跟着翻了天。白米饭换成杂粮饭，红烧肉变成清蒸鱼，连炒菜油都要用量勺。老周起初觉得小题大做，直到看见亲家母撸起袖子打胰岛素，肚皮上全是针眼。他这才闭了嘴，每天骑电动车去菜场挑荞麦面和莜麦菜，摊主笑他比坐月子的还讲究。

孩子生下来五斤六两，血糖偏低，直接送进新生儿科观察。老周隔着玻璃数孩子的手指头，十根，脚趾头，十根，心跳监测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。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个月体检报告还压在抽屉里，脂肪肝从轻度变中度，医生让戒酒，他当耳旁风。走廊那头传来婴儿哭声，他摸了摸自己鼓起的肚腩，头一回觉得这身肉有点碍事。

隔壁床的爷爷凑过来搭话，说他孙子早产一个月，现在天天做抚触操追体重。两个老头隔着玻璃交流育儿经，从奶粉冲调水温聊到黄疸值对照表。老周掏出手机记笔记，屏幕字太小，他眯着眼戳戳点点。对方递来老花镜，他戴上才看清人家发的朋友圈全是杂粮饭食谱和八段锦视频，配文写着“陪孙子长大得先把自己修好”。

护士推开门喊老周进去抱孩子。他搓热手心才敢接，那小身子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脑袋歪在他臂弯里找奶嘴。他低头闻见奶腥味混着爽身粉的甜，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他成天在外头喝酒，抱孩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这回他每天走八千步来医院，爬六层楼不坐电梯，就为多抱这十分钟。

回家路上经过社区健身角，老周把电动车支在一边，扶着单杠做了三个引体向上，胳膊酸得直抖。旁边下棋的老刘头笑他抽风，他喘着气说你不懂，保温箱里那位等着我抱呢。晚饭他给自己盛了半碗杂粮饭，把红烧肉推给老伴，筷子夹起凉拌木耳嚼得咯吱响。电视里播养生节目，他换台看动物世界，说听专家叨叨不如看小豹子跑两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