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带回来的，五块钱，根须上还裹着泥。我把它搁在出租屋的铁栏杆上，浇水全凭想起来。它倒是争气，叶子密密麻麻地冒，风一吹就晃出一股凉味。楼下是条窄巷，白天总停着几辆车，最靠墙那辆银色面包车后窗贴了膜，看不清里面装什么。有时候半夜回来，看见它还在，轮毂上沾着泥点，我就想这车跑过多少地方。薄荷的根从盆底钻出来一截，悬在半空，像在够什么东西。

我头一回认真看汽车底盘，是邻居老周那辆旧捷达。他蹲在巷口换机油，纸板铺在地上，扳手磕得叮当响。他说这车跟了他九年，跑过货运也拉过一家人去海边。我低头瞧见排气管锈了一圈，悬挂的橡胶套裂了口子，可发动机一打就着。老周说车这东西，铁皮底下全是关节，跟人一样，哪儿松了就得紧一紧。他拧螺丝的时候手背蹭到薄荷叶，顺手掐了两片说回去泡水。那辆车后来再没出现过，巷子空出一块。

考驾照那年夏天特别晒，教练车是辆白色桑塔纳，空调早坏了，四个车窗全摇下来。方向盘烫手，我握三九点位置，掌心全是汗。教练坐副驾，脚底下虚踩着刹车，嘴里念叨看远一点别盯着车头。倒库的时候我总把后视镜调太低，看见的净是地上的线。有回坡起熄了三次火，后面一辆拉西瓜的三轮按喇叭，教练说你别慌，它比你急。后来我开自己车上路，过收费站抬手取卡那一下，忽然想起桑塔纳的离合有多沉。

去年冬天搭朋友的车回老家，他开一辆二手飞度，后座堆着给家里带的年货。高速上飘小雪，前车溅起来的泥水糊了挡风玻璃，雨刷刮过去吱一声。他调低暖风，说这车暖风来得慢，得跑两公里才有热乎气。我们聊起各自开过最破的车，他说大学时租过一辆手动挡，离合结合点高得离谱，半坡起步全靠轰油门。下高速进服务区，他掀开机盖看防冻液，我站旁边跺脚取暖，远处一排大货车怠速轰隆隆地响。

小区地库拐角有个车位总空着，墙上贴着告示说禁止停放电动车。有回我下去拿快递，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斜插在那儿，左前轮压着黄线，车主正拿手机拍旁边的柱子。他说上次停这儿被刮了，找不到人。我瞅见柱子上的漆印是白的，他车是黑的，对不上。他叹口气把车倒出来重停，一把没进去，又揉了两把。地库灯管闪了闪，照得他车顶落的那层灰特别清楚。后来那个车位再没人抢，大家都绕开走。

薄荷长得太疯，我剪了一茬插在水瓶里，搁在厨房窗台上。有天发现瓶子旁边多了把车钥匙，是合租室友落下的。他跑网约车，每天下午出门凌晨回来，钥匙往桌上一扔就睡。我问他一天跑多少单，他说没准，看平台派单。有回他车被追尾，后保险杠凹进去一块，对方赔了三百私了。他拿透明胶带粘了粘继续跑，说等攒够钱再修。那把钥匙在窗台上搁了三天，薄荷根须在水里缠成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