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，我搀着我爸从心内科出来，他另一只手攥着缴费单，步子迈得又碎又慢。旁边椅子上坐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，正低头给他妈系围巾，老太太嘟囔着“回家回家”，他嘴里应着“好好好”，手上却把围巾又绕了一圈。那一刻我突然想，要是换个地方，比如某个南方小城的早市上，我搀着他慢慢逛，他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急着回家了。

我爸这辈子没怎么出过远门。年轻时跑货运，最远到过广州，回来只说“热，人挤”。退休后血压高了，膝盖也不太行，出门成了件需要计划的事。可去年秋天他还是跟我去了趟徽州，起因是我随口说那边村子里的路都是青石板，走不快。他听了没吭声，过了两天问我：“那地方有卖墨的吗？”他年轻时练过几天毛笔字，后来丢了，但心里一直搁着。

我们坐高铁去的。四个小时里他上了三趟厕所，每次回来都要看看窗外，说“这地种的是水稻吧”。到了地方找民宿，老板看他上楼费劲，给换了间一楼的。第二天早上我还没醒，他已经跟隔壁屋的老头在院子里聊上了，聊的是各自吃的降压药。我在屋里听着，觉得这趟出来值了。

后来几天我们没去什么收费景点，就在老街上走。他看见卖砚台的店就进去摸两下，不买，跟店主聊石头产地。我跟在后面，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县城赶集，也是这么个走法，他在前面看农具，我在后面吃冰棍。角色调了个个儿，路还是那种慢慢走的路。中午找家小馆子吃毛豆腐，他嫌咸，但把一碗饭都吃完了。

回程那天在车站，他把买的几块墨用报纸裹好塞进背包侧兜，说“回去试试还能不能磨”。我没接话，心里想的是下次带他去哪儿。不能太远，不能太累，最好有老茶馆能坐一下午。我爸在旁边翻手机相册，翻到一张在村口拍的，他站在一棵柿子树底下，笑得眼睛眯成缝。那张照片我存了。

现在每次陪他来医院，我都想起那棵柿子树。挂号排队的时候跟他商量“等天暖和了去趟扬州吧，吃早茶”，他说“再说再说”，但缴费单攥得没那么紧了。走廊里那个系围巾的男人还在，老太太已经靠在他肩膀上打起了盹。我扶我爸坐下，掏出手机开始查去扬州的高铁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