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儿科的走廊尽头有扇大玻璃窗，老周每天下午两点准时站在那儿。隔着玻璃，一排小床安静地亮着灯，他分不清哪个是孙子，护士指过两次，他还是认不准。看一会儿，他就掏出手机拍张照，再揣回兜里。从医院出来，他坐公交回家，路上翻出前些年在黄山拍的旧照片，忽然觉得那会儿爬山真轻松。

老周退休头一年就报了旅行团。那时老伴还在，两人去云南待了八天，在大理古城迷了路，绕来绕去撞见一家卖豌豆粉的小摊。老伴说比团餐好吃。后来她膝盖不行了，远的地方去不了，就近去郊区摘草莓。她坐在田埂上吃，他蹲着摘，摘满一筐带回家分给邻居。那些草莓个头不大，甜得很。

孙子出生前一个月，老周把家里的旅行包翻出来晒了晒。包带断了一边，他找楼下修鞋的老赵缝上。老赵问他要去哪儿，他说等孙子大点，带全家去北戴河。老赵说北戴河夏天人挤人，不如去烟台。两人在修鞋摊前聊了半个钟头，最后也没定下来。

现在他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。公交经过火车站时，他看见拎着行李箱的人进进出出，有人穿短袖，有人穿棉袄，大概是去的地方不一样。他想起有一年冬天去哈尔滨，零下二十几度，手机冻得开不了机，他在索菲亚教堂门口买了个烤红薯暖手。那红薯烤得皮都焦了，掰开冒白气，他站在风里吃完才缓过来。

前几天儿子说，等孩子满月，可以带出去转转，不用太远，找个有院子的民宿住两天就行。老周当晚就在手机上查，看了七八家，记下两家带厨房的。他想着到时候可以给儿媳熬个汤，自己带点挂面。又想到民宿院子里得有把椅子，他能坐着抱孙子晒太阳。

玻璃窗里的小床挪了位置，老周今天多站了一会儿才找到孙子。小家伙在哭，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，只看见小脸皱成一团。护士过去拍了拍，哭声停了。老周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张照，转身往公交站走。路上他想，等孩子大些，先带他去近处看看山，看看水，不用走太远。能走多远走多远，反正日子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