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舞音响的最后一声

晚上九点，小区广场上跳完舞的人陆续散了。最后走的是负责收音响的老周，他把两个黑色音箱摞在小推车上，拔掉插线，顺手把蓝牙断开。手机屏幕上跳出提示，连接已终止。他嘟囔了一句，说这玩意儿比家里那台老录音机省事多了，不用倒带，也不怕磁带绞进去。推车轱辘压过地砖缝，声音在空下来的广场上格外清楚。

老周用的这套设备其实不复杂。一个蓝牙模块，一块功放板，两只喇叭装在木箱里。十年前这套东西要花掉他半个月退休金，现在网上三百块就能配齐。他不懂什么叫编解码协议，也不知道手机里的音乐是怎么变成无线电波再变回声音的。他只需要按一下播放键，音乐就响了。中间那些环节对他来说不存在，就像自来水从龙头里出来，没人会去想管道埋在多深的地下。

广场另一头，物业新装了两盏太阳能路灯。白天吸光，晚上亮六个小时，阴天也能撑两晚。装灯那天老周凑过去看，工人从包装箱里掏出灯头、电池板、支架，拧几颗螺丝就完事了。没有挖沟埋线，没有接电表。老周问了一句，这灯多少钱。工人说连工带料四百出头。老周算了算，比他那个音箱贵不了多少。他想起二十年前小区刚建的时候，路灯要拉电缆，挖开半条路，折腾了小半个月。

这些零碎的变化堆在一起，日子就慢慢不一样了。老周的女儿在手机上给他装了个买菜软件，头天晚上下单，第二天上午菜就送到小区门口的柜子里。柜子带冷藏功能，扫码开门，取完自动上锁。老周一开始不放心，怕菜不新鲜，试了两回，发现比菜市场还便宜两毛。他现在每周下两单，省了来回四站公交的路。

音箱收进地下室的时候，老周顺手把充电线插上。指示灯亮了一下，红色转绿色。他关灯上楼，路过二楼小王家的窗户，听见里面在放网课。小王的孩子上小学三年级，英语课是外教在线教的，一周三次。老周听不太懂那叽里咕噜的口语，但他知道那孩子上个月拿了学校口语比赛二等奖。小王的媳妇说过，搁以前请个外教上门，一节课的钱够买老周那套音响。

老周躺床上刷了会儿手机，看短视频里有人拆解蓝牙音箱的电路板，密密麻麻的焊点和芯片。他看了半分钟就划走了，觉得没意思。他更关心明天早上菜市场的鸡蛋是不是又涨了五毛。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，他按了一下关机键。窗外太阳能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，比月光亮，比月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