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空了一半，球场却满了

腊月二十六，我从地铁口出来，往常挤得走不动的那条通道竟然能跑起来。写字楼底商的快餐店拉下了卷帘门，玻璃上贴张红纸：回家过年，初八营业。路边停车位空出一大片，像谁用橡皮擦掉了几辆车。可拐进旁边的社区篮球场，六个人正打半场，球砸在水泥地上，声音传得特别远。

平时这块场地得抢。下班晚了只能站边上等，看谁先喘不上气。现在人走了大半，留下来的人反而把时间用足了。有个穿秋裤的大哥连着投了二十个三分，进一个喊一声，没人嫌他吵。旁边单杠上挂着两个初中生，轮流做引体向上，数数的声音一个比一个急。城市空下来之后，运动的声音变得清楚了。

菜市场旁边那家开了十几年的乒乓球馆还亮着灯。老板没回老家，说今年就守在这儿。五张台子满了三张，打球的都是附近没走的住户。有个大爷每打丢一个球就跺一下脚，胶底鞋在地胶上蹭出吱呀的响。老板靠在门口嗑瓜子，说平时哪有空看别人打球，光顾着收台费了。现在人少，他也能上场抡两拍。

沿河那条步道上，跑步的人比平时少，但跑得更认真。以前得左躲右闪避开遛狗的和推婴儿车的，现在能直线跑到底。有个穿荧光绿外套的姑娘每早七点准时出现，配速不快，步子很稳。她跑过空荡荡的早餐摊，跑过关着门的彩票店，跑过一棵挂满红灯笼的树。整条路只有她一个人，呼吸声和脚步声叠在一起，像在跟谁较劲。

我住的小区楼下有片空地，平时停满了车。这几天车少了，几个孩子把羽毛球网支了起来。网是旧的，中间塌下去一块，但不妨碍他们打得热闹。有个男孩每次发球前都要转三圈拍子，对面的小姑娘不耐烦地喊快点。旁边单元的王叔搬了把椅子坐边上观战，偶尔喊一句“界内”。他儿子在外地没回来，他自己买了副新球拍搁家里，还没拆封。

除夕前一天，我路过那所小学的操场。铁门锁着，但边上有个缺口，两个穿棉袄的老太太在跑道内圈慢悠悠地走。她们边走边聊，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操场边上的单杠锈了，篮球架上的网兜没了，可跑道上的白线还看得清。她们走了七八圈，停下来歇口气，又接着走。城市空了一半，但脚底下这点地方，总有人愿意用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