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，像一面没系牢的帆。我妈在楼下喊我收衣服，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，小区路边停着一排车，白的灰的黑的，车顶落了一层梧桐絮。其中一辆车的天窗没关严，絮子正往里飘。我忽然想起去年学车那阵子，教练总说“看后视镜”，我老忘，后来被骂得多了，现在走路看见车都忍不住瞄一眼它的侧窗。

那辆天窗没关的车是我邻居老周的。他买车那年专门挑了带天窗的配置，说跑高速透气方便。结果一年开不了两回，倒是经常忘了关，下雨天车里能养鱼。老周后来学乖了，锁车前拿手按一下天窗开关，按完还得站车边上等三秒，确认玻璃完全合拢才走。他跟我讲这事的时候正在擦车，抹布沿着车顶边缘走一圈，嘴里念叨这车漆薄，鸟屎落上去半天不洗就留印子。

我学车是在城东一个老驾校，教练车是辆白色捷达，离合高得离谱，起步十次熄火六次。教练姓吴，五十多岁，嗓门大，一上车就开收音机听交通台的路况播报。他说听这个比听我换挡有用。有回练坡道起步，我油门踩猛了，车往前一窜，他手里的保温杯盖子弹起来，热水洒了一裤子。他没骂我，只是把收音机音量拧大，说“你听听，前面又追尾了，都是你这样的”。

拿到驾照后我开过一阵共享汽车。那种车里头总有一股烟味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，方向盘黏手，座椅调不动。有一回我租了辆去郊区拿东西，半路仪表盘亮了个黄灯，我不敢停，硬着头皮开了二十公里。还车的时候跟客服报故障，对方说“没事，能开就行”。那之后我再没碰过共享汽车，宁可挤公交。

老周上个月把车卖了，换了一辆电动自行车。他说每天上下班来回十公里，开车堵路上要四十分钟，骑车二十分钟出头。卖车那天他拍了几张照片发朋友圈，配文“七年，十万公里，再见”。底下有人问卖了多少钱，他回了个数，又补一句“车况好得很，就是不想开了”。现在他骑车经过我楼下会按一下喇叭，铃铛声比原来汽车喇叭清脆多了。

我有时候晚上遛弯，路过小区外面那条断头路，看见几辆驾校的车还在练靠边停车。车顶的“教练车”牌子亮着，学员慢慢往路边蹭，蹭半天停不正。教练从副驾探出头来喊“回轮回轮”。我站边上看一会儿，想起吴教练那个洒了水的保温杯，不知道他现在带学员还开不开收音机。风又把床单吹起来了，这回我伸手拽住了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