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放学的小孩正蹲在地上拍卡片

那盏灯挂在电线杆的斜拉线上，铁皮灯罩锈了一半。天黑得早的月份，它五点半就亮，光线发黄，照得清巴掌大的一块水泥地。几个孩子围在那里拍洋画，书包扔在墙根，拉链开着，露出卷了边的课本。有个男孩拍输了，爬起来翻书包找水喝，瓶子没拧紧，水淌到语文书上，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两把，又蹲回去接着拍。旁边卖炒粉的推车支起来了，油烟混着灯光往上飘。巷子里住的人家，窗户一扇扇亮起来，有孩子趴在窗台上写作业，本子摊在防盗网的铁皮上。

这些孩子大多在附近的民办学校念书。学校挨着菜市场，铁门刷了蓝漆，漆皮翘起来能揭下一整片。教室不够用，音乐课和美术课轮着上，这周唱歌，下周画画。老师换得也快，上学期教数学的年轻姑娘这学期不见了，换了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，口音很重，讲题讲到一半会停下来问“听懂没有”，底下没人应声，他就自己点点头接着讲。课本是统一发的，但配套的练习册常常不够，后排的学生两个人看一本，头凑在一起，翻页的时候要商量一下。

家长多半顾不上。卖炒粉的那家，两口子一个管灶一个管收钱，孩子就在摊子旁边的折叠桌上写作业，写着写着被叫去递个塑料袋。做保洁的刘姐每天早上五点出门，晚上七点回来，儿子在巷口那所小学读四年级，作业签字她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，就拿儿子的笔照着描一遍。也有上心的，三楼那个开摩的的男人，每周末骑电动车带孩子去两站地外的书店，不买，就坐在地上看，一看一下午。他说书店有空调，比家里亮堂。

学校老师其实也难。一个班五十几个人，光维持纪律就耗掉半节课。年轻老师想搞点课堂讨论，话还没说完底下已经炸了锅。有经验的老师就照着课本念，念完让学生抄，抄完下课。去年区里统考，这所民办学校的平均分比公办低了一大截。校长开会时把成绩单拍在桌上，说再这样下去招生都招不满。底下老师没人吭声，散了会照样回教室念课本。有个教语文的老教师私下说，能把课文念顺、生字写对，对这些孩子就算不错了。

巷口那盏路灯底下，拍卡片的孩子换了一茬。最早那批已经上了初中，有的去了公办，有的回了老家。剩下的小的一放学还是往灯底下跑，书包往墙根一扔，先拍两把再说。有个女孩拍得特别好，手里攒了一摞赢来的洋画，用皮筋扎着。她奶奶在巷子里收废品，纸壳子堆到天花板，女孩就趴在纸壳堆旁边写作业，头顶吊一个十五瓦的灯泡。有人问她长大想干什么，她说想当老师，因为老师有红笔，可以给全班同学打勾。

炒粉摊的油烟还在往上飘，路灯的灯罩又锈掉一块。书店里那个摩的司机的儿子，上个月考上了区里的重点初中，他爸高兴，在摊子上请了几个人吃炒粉，多加了鸡蛋。那孩子坐在旁边不说话，拿筷子扒拉粉条，眼睛瞟着巷口灯底下还在拍卡片的那群小的。过完暑假他就要去新学校报到，校服是蓝白条的，跟这边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