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三次，那个捂着肚子的男人还没站起来。护士喊他名字，他才从塑料椅上直起身，手里攥着车钥匙。钥匙上那个小小的金属标志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，我认出来是大众。他弓着腰往外走，大概是去车里拿医保卡，或者只是忘了把钥匙放下。

车钥匙进急诊室不是稀罕事。人在难受的时候顾不上兜里的零碎，钥匙和手机一起塞在裤袋里，坐下来硌着大腿也没力气挪。我见过一个老太太把钥匙攥了一整夜，她儿子去办手续，她怕他找不到车。那钥匙挂在指甲盖大的木牌上，写着车牌尾号。

停车场就在急诊楼外面，隔着一条窄道。半夜的停车场安静得不像话，只听见某辆车没关严的门在风里轻轻磕着门框。车里有人躺着，座椅放得很低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。也许是家属在等结果，舍不得去外面找旅馆，车上凑合一宿。

凌晨的车和白天是两回事。白天它是个工具，堵在路上，挤在车位里，被人骂。到了后半夜，它变成一个小房间。有人在里面哭过，纸巾揉成团塞在杯架里。有人在里面吃过冷掉的包子，塑料袋还挂在挡把上。这些痕迹第二天洗车时冲掉，没人知道。

急诊室门口那排车，前挡风玻璃内侧常起雾。人在车里坐着，不说话，呼吸把玻璃蒙上一层白。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，里面的人也懒得擦。等天亮，雾散了，车一辆一辆开走，该上班上班，该送孩子送孩子。

那个男人从停车场回来，手里多了一张卡和一个保温杯。他坐回塑料椅，拧开杯盖喝了一口。叫号屏又跳了，这回是他前面的号。他把杯盖拧回去，钥匙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捂着杯子。车在外面停着，不着急，天亮还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