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躺着个皱巴巴的小人，胳膊还没他拇指粗。护士说孩子各项指标都稳，他却挪不动脚，就那么站着，看那小胸脯一起一伏。走廊里消毒水味很冲，暖气烘得人发困，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儿子出生那天，自己也是这样扒着产房的门框，只是那时没有这层玻璃。

人这一辈子，开头和结尾都得靠别人照看。中间那段能自己走能自己吃的日子，反倒最容易被糟蹋。老周前年查出血压高，大夫让少吃咸、多走动，他嘴上应着，回家照旧咸菜就粥。直到有天蹲下系鞋带，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地上，才把那袋腌萝卜从橱柜里拎出来扔了。身体这东西不跟你讨价还价，你糊弄它一天，它记你一笔。

现在他每天早晨绕着小区走四圈，不快，但不停。路上碰见老李推着轮椅遛老伴，两人点个头就算招呼。老李有回跟他说，老伴摔了一跤之后就没下过地，家里请了护工，一个月开销顶他半月退休金。老周听完没接话，回家把阳台堆的杂物清出来，腾了块地方搁了张折叠桌，打算天暖和了在阳台上吃早饭，晒着太阳吃，比窝在茶几跟前强。

儿媳妇出院那天，他跟着儿子去接。护士交代抱孩子的姿势，他站在旁边听得比儿子还仔细。回家路上孩子在后座安全提篮里哼唧，他坐副驾，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。儿子说爸你别老扭头，安全带卡着呢。他坐正了，过两个红绿灯又扭过去。到家他把提篮拎下来，胳膊伸得直直的，步子迈得又慢又匀，像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热汤。

前阵子社区组织免费体检，他去了。量血压的姑娘说他控制得不错，他嘴上说还行还行，回家路上拐进菜市场买了条鲈鱼，清蒸，只搁了点葱姜和生抽。晚上儿子一家过来吃饭，小孙子在婴儿床里蹬腿，他在厨房收拾鱼鳞，听见客厅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，手上动作慢下来，把鱼鳞刮得格外仔细。那顿饭他吃得比平时多，吃完还绕着小区多走了一圈。

玻璃窗里的孩子翻了个身，小拳头从襁褓里挣出来。老周抬手在窗上轻轻叩了两下，明知里面听不见。他想起护士说孩子再过两天就能出保温箱，到时候抱回家，客厅暖气得调低一度，孩子怕热。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响，他直起腰，把棉袄拉链往上拽了拽，往电梯口走。步子还是不快，但稳当，鞋底踩在地砖上，一下是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