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，一个中年人左手搀着父亲，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，正跟电话那头解释医保报销的流程。父亲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。他就那么半侧着身子，一边迁就父亲的步幅，一边对着话筒嗯嗯啊啊地应着。挂掉电话，他把手机塞回裤兜，腾出手来扶住父亲的胳膊肘，嘴里说了句什么，父亲没听清，他又凑近耳朵重复了一遍。两个人慢慢挪到候诊区的塑料椅前坐下，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，拧开盖子递过去。父亲喝了两口，他接回来自己灌了一大口，然后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
那口气吐完，他掏出手机划了两下，点开一个短视频。声音不大，但能听见里头有人在用夸张的腔调讲一个做饭翻车的段子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嘴角动了动，没笑出声，把手机往父亲那边偏了偏。父亲眯着眼瞧了一眼屏幕，没太明白，但看儿子乐了，自己也跟着咧嘴。他又往下划，换了个萌宠视频，一只猫在纸箱里打滚。这回父亲看懂了，伸手指了指屏幕，说这猫跟老家那只一个德行。他就顺着话头聊了两句，父子俩一个说猫一个说狗，各聊各的，倒也聊得下去。

候诊的时间其实挺磨人。叫号屏幕上的数字跳得慢，周围全是咳嗽和低语，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儿。他收了一会儿手机，又抬头看看屏幕，估摸着还得半小时。这半小时里要是干坐着，两个人容易聊到病情上去，一聊就沉。他把手机递过去，说爸你看这个，教人怎么用废旧塑料瓶种蒜苗的。父亲接过去，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半天，视频重播了三遍，最后抬起头说，咱家阳台也能弄。他点点头，说回头我给你攒瓶子。就这么着，时间被几段短视频切成了小块，没那么难熬了。

他自己那会儿其实也累。早上六点起来排队，请假扣的钱心里有数，孩子的作业还没签字。但这些事都在脑子里转，嘴上不说。手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倒像一道帘子，把那些念头挡在外头一会儿。他刷到一个钓鱼佬掉进水里的视频，忍不住笑了一声，又赶紧收住，怕吵着旁边人。父亲在旁边问，咋了。他说没事，一个傻子钓鱼。父亲哦了一声，也跟着笑了一下，其实根本没看见画面。

等到叫号的时候，两个人站起来，父亲扶了他一把。往诊室走的路上，父亲忽然说，刚才那个种蒜苗的，你回头再给我找找。他说行，等回家我给你调出来。父亲点点头，走得比刚才稳当了些。他跟在后面，把手机揣好，伸手虚虚护着父亲的腰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一个中年人搀着一个老年人，这画面不稀奇。稀奇的是那半小时里，手机屏幕亮着的那点光，把两个人的注意力从医院拽出去了一小会儿，拽到一个猫打滚、蒜苗发芽的地方。

后来取完药出门，父亲在台阶上站住，说今天那个猫挺好玩。他说是，回头你拿我手机看，有的是。父亲说，你那个手机字太小。他说那我给你调大点。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，为手机字号的事争了两句，最后父亲说行了行了，先回家吃饭。他就把药袋子换到左手，右手继续搀着父亲，慢慢往公交站走。路上父亲又问了一遍蒜苗的事，他说记得记得，回家就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