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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先把橙色工装的下摆往膝盖上拢了拢,避免油渍蹭到刚擦过的椅面。饭盒里是米饭、炒青菜和两块红烧肉,筷子用橡皮筋捆着。他吃得很慢,偶尔抬头看远处放学的孩子追着鸽子跑。有个男孩摔了,他下意识想起身,又坐回去,因为孩子的母亲已经快步走过去。他低头扒了两口饭,嘴角有一点笑意,像想起什么很久以前的事。

这个城市的多数人不会注意到他,更不会想到他可能识得不少字。午休那点时间,他常从工具间翻出半张旧报纸,把中缝的广告和副刊上的短文都读一遍。字认得不全,但连蒙带猜也能懂个大概。他说小时候在村里上学,教室是土坯房,下雨天要挪桌子躲漏。后来供弟弟念书,自己早早出来做工。教育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不深,却也没断干净,像衣服上洗过多次的旧墨点。

他的女儿去年考上了卫校。提起这事,他把饭盒盖扣上,用塑料袋仔细扎好。学费不算贵,但住宿和生活费要另算。他算过一笔账:每天多接两趟活,一个月能多出四百块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,像在说今天的青菜涨了两毛。女儿打电话来总说学校食堂便宜,他不信,有一回偷偷往她卡里多打了两百。过了三天,那两百又被退回来,附一条短信:爸,我够用。

公园另一头有个免费的社区图书角,每周二四六下午开门。他歇班时去过几回,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翻杂志。管理员是个退休教师,有时教他用手机查公交线路。他学得慢,但记得牢。有一回他问,现在小孩是不是都从网上上课。老教师说也不全是,乡下有的地方还是缺老师。他听了没接话,把杂志翻过一页,上面是城市新开的几家书店的广告。

教育这件事,在他身上不像一条笔直的路,更像树根在土里拐了几个弯。他没念完初中,却知道女儿作业本上“解”字后面要跟冒号。他讲不出什么道理,只觉得孩子多认几个字,将来站柜台、填单子、看合同,总归少求人。他弟弟念到高中毕业,在县城开货车,叔侄俩通电话时常说“好好念”。这三个字从两个没怎么念成书的人嘴里说出来,分量格外沉。

长椅旁的垃圾桶满了,他把饭盒和纸巾塞进自己带的塑料袋里,起身往工具间走。经过图书角时,他朝里望了一眼,门开着,灯亮着,没人。下午两点,他得去清扫东边那条街。扫帚靠在墙角,柄上缠着黑胶布。他拎起扫帚,顺手把门口歪了的“免费开放”牌子扶正。阳光照在牌子上,红字有些褪色,但还看得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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