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砸在外卖箱上的时候，老陈正把电动车停在天桥底下。箱盖上的雨水顺着贴纸的边缝往下淌，他拿袖子抹了一把，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。这雨来得急，刚才还只是几滴，转眼就湿了整条街。他想起去年在婺源看油菜花，也是这样的雨，把田埂上的泥路泡得发软，鞋底沾了厚厚一层黄泥。那时候他不用赶时间，可以站在屋檐下看雨怎么把白墙黑瓦洗得更亮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换个地方过日子。你在自己住腻的城市里，每天走同一条路，买同一家店的包子，连老板找零时说的话都能背下来。忽然有一天你买了张车票，到了个陌生地方，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。街边的树不认识，公交站牌上的名字念着拗口，你反而觉得新鲜。这种新鲜感不用花钱买门票，它就在你走出车站那一刻等着你。

很多人把旅游搞得太隆重。出发前查攻略，列清单，把每个景点的时间都算好。到了地方先找角度拍照，拍完就走，好像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来过。老陈送外卖这些年，见过不少这样的游客。他们在网红墙前面排队，举着奶茶杯摆姿势，拍完低头修图，连墙上的画都没看清。这样的旅游，跟看直播没什么区别。真正的旅游得慢下来，哪怕就在街边坐一下午，看老太太择菜，看小孩追鸽子。

有一年秋天，老陈去了趟徽州。他没去宏村，也没去西递，就在县城边上找了个村子住下。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，每天早晨给他煮一碗粥，配一碟腌萝卜。白天他沿着田埂走，看稻子怎么从绿变黄，看水牛在塘里泡着，只露出两只角。晚上坐在院子里，听老太太讲她年轻时怎么挑着担子去镇上卖菜。那些天他没拍几张照片，可到现在还记得田埂上那棵柿子树，叶子掉光了，只剩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。

旅游的妙处在于，你永远不知道会遇见什么。有一回老陈在重庆送外卖，爬了八层楼没电梯，累得坐在台阶上喘气。那家的老太太开门看见他满头汗，转身端了碗冰粉出来。他后来自己去重庆玩，专门找了那种老居民楼转悠。在朝天门码头，他看见一个老头坐在石阶上钓鱼，鱼竿是自己用竹子做的。老头说这条江他钓了四十年，哪段水深哪段水浅，闭着眼都知道。老陈蹲在旁边看了半个钟头，一条鱼也没钓上来，可他觉得比看洪崖洞的夜景还有意思。

雨小了，老陈把外卖箱盖上的水擦干净，重新绑好。他跨上车，拧了下油门，电动车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前面路口的红绿灯变绿了，他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。巷子尽头是家小面馆，老板正在门口收伞。老陈忽然想，等这个月跑完，他要去趟海边。不用去三亚，也不用去青岛，找个能看见海的小镇住两天就行。早晨在海堤上走走，中午吃碗海鲜面，下午坐在礁石上看潮水涨起来。不用赶时间，不用拍照片，就安安静静地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