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又跳了一下，名字和号码安静地往上挪。我坐在硬塑料椅上，左手按着抽完血的棉签，右手翻着手机里去年在青海拍的照片。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候诊区很安静，只有药房窗口偶尔传来塑料袋的窸窣声。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念黑马河乡的早晨，裹着租来的军大衣，等太阳从湖面升起来，手指冻得发僵，心里却松快得很。

后来我才慢慢明白，旅游这件事，很多时候是被身体记住的，不是被相机记住的。在敦煌鸣沙山，我爬了四十分钟才到半山腰，沙子灌进鞋里，每一步都往下滑。可等坐到沙脊上，把鞋脱了倒沙，脚趾头碰到傍晚还温热的沙面，那种触感一直留到现在。照片早就不知道存哪儿去了，脚底下的温度倒还记得清清楚楚。人出了门，感官就重新变得灵敏，风是风，土是土。

有一年秋天在徽州，我住在一户老宅改的客栈里。天井很小，抬头能看见一方灰蓝的天。晚上睡不着，听见隔壁老人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辣椒，竹匾拖过石板地的声音，唰啦唰啦。第二天早上我问他，晒这么多辣椒吃得完吗。他说吃不完，晒着好看。就为了好看。我后来想，出门玩其实也差不多，跑那么远的路，看一些没什么用但好看的东西，心里就踏实了。

在泉州那条巷子里吃面线糊的时候，旁边坐了个本地大叔，看我往碗里加醋肉加卤蛋，说你们游客都这么吃。我说那你们怎么吃。他说就加油条，泡着吃。我第二天照着试了，果然更好吃。这种小事没法写进攻略，攻略只会告诉你哪家店有名。可旅游里真正有意思的，往往就是这种计划外的一两句话。你碰到一个人，他随口说了一句，你照着做了，然后记住了一辈子。

我认识一个跑长途货运的司机，他说他最喜欢跑云南那条线。不是因为风景好，是因为每次到一个小镇，都有个老太太在路边卖烤洋芋，蘸辣椒面吃。他跑了十几年，老太太从推小车变成有了铁皮棚子，洋芋还是那个味道。他说这就算他的旅游了。我听了觉得挺对，旅游不一定非要去多远的地方，看多奇的景。你有一条自己走惯的路，路上有个你惦记的吃食，那就挺好。

急诊室的叫号屏又跳了一下，这次是我的号。我站起来往诊室走，棉签扔进黄色垃圾桶。医生问怎么了，我说肚子疼。他按了按，开了单子让我去做B超。我走出诊室，把手机揣进口袋，青海湖的照片还开着。我想等这阵子忙完，再去一趟西北，不走高速，就走国道，看见哪里冒烟就停下来吃顿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