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的公园，打太极的队列已经站好了。老人们的动作很慢，手臂抬起来，又落下去，像某种被调校过的机械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注意到停车场那边，一辆黑色的车正安静地倒进车位，尾灯亮了一下，又灭了。那个动作的节奏，竟和太极推手有几分相似。都是把力气收着使。

汽车这东西，最早大概不是这样。我爷爷说过，他年轻时见过的车，发动起来浑身抖，排气管冒黑烟，像个脾气不好的铁疙瘩。那时候开车是件体力活，方向盘没有助力，冬天要摇半天摇把。车是工具，人得去适应它。现在反过来了，车在适应人。座椅能记住你的坐姿，空调提前十分钟就开好了，连倒车都替你看着。

公园里那排车，颜色大多是白的、灰的、黑的。偶尔有辆红的，很扎眼。我数了数，十辆里有六辆是SUV，车身宽大，底盘高。车主们大概觉得这样安全，视野好。可停车的时候就麻烦了，车位画得窄，一辆SUV停进去，两边车门都打不开。我见过一个司机，倒了三把才勉强塞进去，下车时侧着身子挤出来，衣服蹭了一门灰。

发动机的声音也变了。以前老远就能听见车来了，现在电动车从你身边滑过去，像一阵风，悄没声的。公园门口那条路限速三十，电动车跑三十，几乎听不见响。有回一个小孩追球跑上马路，那辆白色的车刹住了，小孩愣在那儿，司机也没按喇叭，就等着。安静有安静的好处，也有让人不习惯的地方。

我认识一个修车的老师傅，在公园后门那条街上干了二十年。他说现在的车不好修了，全是电脑板，故障灯一亮，得拿诊断仪去读码。以前听声音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，现在得靠数据。他徒弟去年买了台二手电车，开了半年，说省下的油钱够交一年停车费。老师傅听了没说话，低头拧他的螺丝。

太极队列散了，老人们收拾东西往家走。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地，车主大概也在公园里，还没出来。阳光照在车顶上，反出一片白。我想起老师傅说过的一句话，车这东西，你把它当机器，它就是机器；你把它当伙伴，它就有脾气。他修了二十年车，说这话时正拧着一颗螺丝，拧得很慢，像公园里那些老人的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