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又跳了一下，一个捂着肚子的男人被扶进去。我坐在塑料椅上等化验单，听见外面有车停下，关门声很闷，是那种老款轿车的铁皮声。司机进来挂号，手里攥着车钥匙，钥匙上挂着褪色的皮套。他坐下就开始打电话，说车停在门口别贴条，又说发动机有点抖，明天还得去修。急诊室的灯管嗡嗡响，他的车钥匙在指间转来转去。

那串钥匙让我想起自己第一辆车。二手捷达，空调夏天不冷冬天不热，跑高速方向盘抖得手麻。可那时候觉得有车就是自由，周末能去郊区，后备箱塞两箱水就走。后来换车，旧车卖给一个刚拿驾照的小伙子，他围着车转了三圈，蹲下看轮胎花纹，又趴地上看有没有漏油。我站旁边想说这车毛病不少，话到嘴边咽回去了。他眼里那点光我认得，跟我当年一模一样。

车这东西怪得很。你天天开它，它就是个工具，刮了蹭了心疼三天也就过去了。可有时候半夜回家，熄火之后不急着下车，在黑暗里坐一会儿，听发动机冷却的咔嗒声，那几分钟车里比屋里安静。仪表盘的光慢慢暗下去，方向盘摸久了有点温。外面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，有人拎着垃圾袋下楼。

修车的老赵跟我说过，现在的车越造越复杂，电脑板一坏就得换总成，不像从前化油器拆开拿嘴吹吹就能对付。他修了三十年车，手上全是黑印子洗不掉。有回一辆老桑塔纳来大修，车主是退休教师，说这车跟他儿子同岁，舍不得报废。老赵拆了三天，最后从报废车上找了个拆车件装上，收了二百块工时费。那车开走的时候排气管冒蓝烟，可车主笑得跟捡了钱似的。

急诊室门口又停下一辆，这次是网约车，司机摇下窗问保安能不能停十分钟，乘客崴了脚。保安挥挥手让他靠边。那车是白色的纯电轿车，前脸没有格栅，看着像没睡醒。司机下来帮忙开车门，动作很轻。我忽然觉得车跟人一样，有的车一辈子跑出租，有的车专门接送孩子，有的车在凌晨的医院门口等一个崴脚的乘客。它们不说话，但每个里程数都记着点什么事。

护士喊我名字去拿单子。我站起来往外走，路过门口那辆老轿车，司机正把座椅往后调，准备眯一会儿。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，他拿袖子擦了一块。我拉开车门坐进自己车里，拧钥匙，发动机声音比平时响。油表剩一格，明天得加。后视镜里急诊室的灯牌还亮着，那个捂肚子的男人大概还在等结果。我挂挡松手刹，车慢慢滑出去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