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的孙子出生才三天，他就趴在医院新生儿科窗外的走廊上，隔着玻璃往里看。护士把婴儿车推过来时，他踮起脚，鼻子差点贴到窗面上。旁边站着的亲家公拍了拍他肩膀，说别急，以后有的是时间带他出去玩。爷爷没回头，嘴里念叨着，先把他养结实了，能坐火车就行。

他自己第一次坐火车是六岁，父亲带他去北戴河看海。绿皮车晃了整整一夜，他记得自己趴在窗边数电线杆，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第二天早上被叫醒时，窗外已经是灰蓝色的海面，他闻见一股咸腥味，说不上喜欢，但记了一辈子。现在他偶尔翻手机里的老照片，还会跟儿子讲那次旅行，讲得儿子都背下来了。

儿子去年带他去了一趟成都。他其实不太想去，觉得花钱又折腾，但儿子说趁你腿脚还利索。在宽窄巷子他吃了一碗担担面，辣得直吸溜嘴，旁边一个本地老头笑他，说你这吃法不对。两个人聊了十分钟，老头告诉他哪家的兔头地道，他记在手机备忘录里，回来也没找着那家店。这事他后来跟老同事提过好几次，每次都笑。

他老伴走得早，那几年他哪儿都不想去。后来有一天翻出老伴年轻时在黄山拍的照片，背面写着“1987年8月，迎客松前”，字迹已经模糊了。他把照片夹在钱包里，第二年跟着社区的老年团去了一趟徽州。爬黄山那天他走到半山腰就歇了，坐在石阶上吃自带的面包，旁边几个老太太叽叽喳喳地拍照，他忽然觉得老伴要是还在，大概也是这个样子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他抱着孩子在小区里转悠，指着天上的风筝说等你大点爷爷带你放。儿子在旁边插嘴，说爸你先把自己身体养好，明年咱们去趟青岛，我查了高铁三个小时。他嘴上说再说吧，晚上回去就把搁在柜顶的旅行包拿下来掸了掸灰，拉链还顺滑，就是侧兜里翻出一张2019年的登机牌，目的地是桂林，那次因为腰疼没去成。

现在他每天下午推着婴儿车在小区走两圈，碰见熟人就停下来聊几句。隔壁楼的李大姐问他，你还出门玩不。他说玩啊，等这小家伙会走路了，先带他去动物园看猴子，再大点坐高铁去上海看真的大轮船。李大姐笑他计划得远，他低头看看车里睡着的孙子，说远什么，一眨眼的事，我六岁看海那会儿，好像就是昨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