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，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。一个中年男人歪在蓝色塑料椅上，头枕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，嘴微微张着。手机搁在腿上，屏幕还亮着，是短视频的暂停画面。广播报站的声音忽大忽小，他眼皮动了动，没睁开。旁边的旅客低头刷着手机，充电线上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。整个候车厅里，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块发光的屏幕。

这块屏幕背后，是芯片制程从几十纳米一路压到几纳米的漫长追赶。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，密密麻麻排布着上百亿个晶体管。光刻机用极紫外光在晶圆上刻出电路图案，每一道光走过的地方，宽度不过几十个原子。设计这些电路的工程师要在软件里反复模拟信号延迟和功耗分布，一个模块摆放不当，整批芯片的性能就会打折扣。制造环节的良品率更是熬出来的，从试产到量产，往往要花上一两年。

离开工厂，芯片装进手机，装进车站里那台自助售票机，装进候车厅墙上的电子检票闸机。闸机读取身份证的瞬间，后台完成身份核验、车次匹配、座位分配，再把结果推回屏幕。这套流程过去要人工排队、盖章、撕票根，现在两秒钟过一个人。系统偶尔卡顿，队伍就堵住，后面的人探出头往前看，前面的人反复刷身份证。技术带来的便利和麻烦，常常长在同一根藤上。

那个打盹的旅客醒来时，手机还剩百分之八的电量。他摸出充电宝接上，继续看刚才没看完的视频。视频里有人在讲解自动驾驶，说激光雷达怎么扫描路面、算法怎么判断前车距离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抬头望望窗外停车场里排队的燃油大巴，又低头接着刷。对他而言，自动驾驶还远，但手机地图上显示的实时路况、买票时跳出来的余票提醒、进站时刷脸的那一下，已经嵌进日常里了。

车站外的马路上，一辆新能源出租车安静地滑过去，几乎听不见声音。电池包藏在底盘下面，电控系统在毫秒间调整每一节电芯的输出。充电桩沿着路边排开，有的快充有的慢充，指示灯颜色各不相同。司机用手机应用找桩、扫码、看充电进度，顺便在车里吃个盒饭。这套补能网络铺了几年才铺到这种密度，早几年开电动车跑长途的人，得提前规划好每一个充电点，生怕半路趴窝。

候车厅的广播终于念到了那个旅客的车次。他把充电宝塞进包里，拎起蛇皮袋往检票口走。闸机嘀一声放行，他头也不回地进了站台。身后候车室里，又有人坐到他刚才那把椅子上，掏出手机，接上充电线，屏幕亮起来。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