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往里瞧，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扭头问我，你说这小子以后会不会喜欢听戏。我愣了一下，说不知道啊。他自顾自点点头，说爱听就好，不爱听也行，反正有得玩就成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，他把手揣在棉袄袖子里，又转回去看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，嘴角一直没放下来。

人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找乐子。婴儿床顶上吊着的那些塑料小动物，转起来咔嗒咔嗒响，眼睛还没完全对焦呢，脖子已经跟着转了。我姐说月子里最怕孩子哭，可只要把那个会唱歌的布兔子拧上发条，哭声就停了，小嘴咧开，手舞足蹈。那大概是最初的娱乐，简单得很，一个转动的玩意儿，一段叮叮咚咚的调子，就能把整个下午照亮。

后来长大一点，娱乐就变得复杂了。我小时候住平房，胡同口有棵歪脖子槐树，夏天傍晚大人搬马扎出来下棋，小孩就在旁边拍洋画、弹玻璃球。谁赢了谁兜里鼓鼓囊囊，输了的回家路上踢石子。那时候没什么正经玩具，可玩起来是真疯，天黑透了大人才扯着嗓子喊回家吃饭，一个个满头汗，裤腿上全是土，还约着明天接着来。

现在不一样了。手机一掏，短视频刷起来没完，游戏一开就是一下午。我表弟今年初二，放假来我家，往沙发上一瘫，抱着平板打枪战游戏，耳机一戴谁叫都听不见。他妈急得直转，说眼睛要瞎了。可你要真把平板收了，他坐那儿抠手指头，一脸生无可恋。娱乐这东西一旦来得太容易，人就懒得动弹了，连乐子都得别人喂到嘴边。

前阵子陪爷爷去公园，倒是见着另一番景象。一群老头儿围一圈踢毽子，踢得也不咋地，毽子老飞出去，可每飞一次就哄笑一阵。还有个吹萨克斯的，调子跑得没边儿，照样有人站着听。爷爷背着手看了一会儿，说等开春他也来，弄个陀螺抽抽。我问他抽陀螺有啥意思，他说有意思啊，响鞭一甩，陀螺转起来嗡嗡的，心里就痛快。

回家路上经过商场，一楼大厅摆着几台抓娃娃机，几个年轻人围在那儿，抓一次没中，再抓一次还没中，硬币哗啦哗啦往里投。其中一个女孩终于抓上来一只丑兔子，举着蹦了两下。爷爷瞅了一眼，说这有啥好玩的，还不如回去看孙子。我说你刚才看人家踢毽子不也看得挺乐呵。他想了想，乐了，说也是，看别人玩也是玩。

那天晚上我翻手机相册，翻到爷爷隔着玻璃笑的那张照片。他手还揣在袖子里，鼻尖快贴到玻璃上了。我想起他白天说的那句“有得玩就成”，觉得大概就是这么回事。娱乐不娱乐的，说到底就是找点事儿让自己高兴，甭管是抓娃娃还是抽陀螺，是刷视频还是听跑调的萨克斯。人活着总得有点乐子，不然那日子多没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