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洒水车从楼下经过，喇叭里放着《兰花草》。那旋律被水声搅得断断续续，像一张受潮的旧唱片。我趴在窗台上看它慢慢驶过，车尾喷出的水雾在路灯下泛着白。司机大概是个中年人，胳膊搭在车窗边，神情很淡。洒水车也是一种汽车，只是它干活的时候比别的车都慢，慢到让人忘了它也是台机器。那首曲子重复了三遍，车拐过街角，声音就散了。

我小时候对汽车的全部想象来自父亲那辆老解放。卡车头是墨绿色的，车门关起来要用力摔，不然卡不严。夏天坐进去，皮座椅烫得人跳起来。父亲总在方向盘上套一个塑料圈，说是防滑，其实磨得发亮。那车跑起来整个驾驶室都在抖，后视镜里看出去的路都是晃的。有一回他拉了一车西瓜去邻县，半路爆了胎，我蹲在路边看他换备胎，扳手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土。那时候我觉得汽车是个有脾气的家伙，你对它好，它不一定对你好。

后来满街的车多起来了。出租车从黄色面的换成红色桑塔纳，再换成蓝绿相间的电动车。我上大学那年，邻居家买了第一辆私家车，白色捷达，停在楼下用旧床单盖着。车主每天早晨掀开床单擦一遍车，擦完再盖回去。那床单是红白格子的，风一吹就鼓起来，像给车穿了件棉袄。没过几年，小区里车位不够用了，床单也没人盖了，车身上落满树胶和鸟粪，大家见怪不怪。

我自己考驾照是工作以后的事。教练车是辆老普桑，离合器高得离谱，起步十次能熄火六次。教练坐在副驾上嗑瓜子，说你别急，车比人皮实。有次练倒库，我把后视镜刮在杆子上，镜子耷拉下来晃荡。教练下车看了一眼，拿胶带缠了两圈，说接着练。那辆车最后是被驾校淘汰的，听说卖了三千块钱。我拿到驾照那天特意看了它一眼，胶带还缠在后视镜上，太阳晒得发白了。

前年冬天我开过一趟长途。凌晨四点出发，高速上几乎没车，大灯照出去的光柱里飘着细雪。开到服务区休息，旁边停着一排大货车，司机们裹着军大衣在车头前抽烟。有个师傅正在检查轮胎，拿铁棍敲每一颗螺丝，敲一下听一声。我问他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歇歇，他说货等着呢，车不歇人就不能歇。说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，爬上驾驶室，车门砰一声关上。那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传得很远。

现在洒水车每天还是那个点经过，音乐换成了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。我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它喷水，水花溅到路沿石上又弹回来。司机换了个年轻人，开车时戴着耳机。车还是那辆车，蓝白相间的罐体，后面印着环卫标志。它慢慢开过去，音乐声被早高峰的车流盖住，很快就听不见了。楼下停着的那些私家车一辆接一辆发动起来，排气管冒出白烟，汇进主路，各自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