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，洒水车从楼下经过，放的是一段电子合成的《兰花草》。旋律被拆成一个个音符，音头很硬，像有人在敲塑料桶。我躺在床上听它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，忽然想到这声音里藏着的东西比曲子本身多得多。

那段音乐存在一个芯片里。芯片大概比指甲盖还小，里面塞着几万个晶体管，每个晶体管开关一次的时间以纳秒计。洒水车司机按下按钮，电流跑过电路，把存储的波形还原成电压变化，再推给喇叭。整个过程没有一处是“自然”的，可它听起来就是一首歌。人耳分辨不出这中间的转换，只当是音乐路过。

同样的事情每天都在更多地方发生。手机拍照，镜头把光信号交给传感器，传感器把光转成电荷，电荷转成数字，数字再被算法处理成你看到的那张照片。你按下快门到看见图，中间隔着一整套流水线，但你只觉得“拍了一张”。科技的特点是它越成熟，越不让人感觉到它的存在。用得顺手的工具会隐身。

我见过一次修路的场面。一台小型铣刨机在旧沥青上走，前面滚轮把路面啃出均匀的凹槽，后面传送带把碎料直接装进卡车。司机坐在驾驶室里吹空调，操作杆推拉几下，几厘米厚的一层路面就没了。二十年前这活得靠几十个人抡镐，干一整天。机器的效率不是靠力气大，是靠把动作拆解到最省力的程度，每一步都不浪费。

但工具再顺，也得有人知道它怎么运转。去年小区停电，电梯停了，水泵停了，地下车库的卷帘门打不开。物业打电话找人手动摇电梯，摇到一半发现摇把找不着了。平时没人想过这些设备离开电会怎样。科技把很多事变得简单，简单到我们忘了它原本有多复杂。停电那一晚，整栋楼的人重新学了一遍这个道理。

洒水车走远了，音乐已经听不见。天还没亮透，路灯还亮着，灯杆上绑着一个小小的光敏传感器，等周围亮到某个阈值，它就会把灯关掉。没人去按那个开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