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洒水车放《运动员进行曲

天刚蒙蒙亮，街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，洒水车慢悠悠地开过来，车头底下喷出扇面的水，把柏油路浇得发亮。喇叭里放的竟是《运动员进行曲》，一遍又一遍，节奏硬邦邦的，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撞来撞去。我正蹲在路边系鞋带，听见这调子，脚底下竟不自觉地跟着打拍子。小时候学校开运动会，广播里放的就是这支曲子，一响起来，满操场的人就往前涌，跑道上尘土飞扬，谁都不肯落在后面。

那会儿体育课是顶实在的一回事。沙坑跳远，跳完一鞋的沙子，倒出来能堆个小丘；单杠上翻跟头，手心磨得发烫，回家拿凉水冲了又冲。体育老师姓周，嗓门大，吹哨子能把人耳朵震麻。他常说，跑不快不要紧，别站着不动。这话我记了很多年。后来才明白，体育里头最要紧的倒不是输赢，是那股子动弹的劲头，人一停下来，身上就发锈了似的。

如今街边公园里，天没大亮就有人打太极，动作慢得跟水里漂似的。再往东走，几个老头支起网子打羽毛球，球落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。还有绕着花坛倒着走的，说是对腰好。这些人不比赛，也不计时，就是每天来动一动。洒水车经过时，他们往路边让一让，等水过去了，又接着打。这种日复一日的动弹，比看什么比赛都实在。

我上个月也跟着跑了几回步。头一回跑了不到八百米，胸口发紧，嗓子眼冒火，只好扶着树喘气。旁边一个老太太超过我，步子不快，但稳得很，一步一步往前挪。我咬咬牙又跑起来，这回把速度放慢，步子放小，反倒撑到了三公里。跑完出一身透汗，回家冲个澡，那一天脑子格外清爽。体育这东西，骗不了人，练了就是练了，没练就是没练，身体自己知道。

前些日子看社区篮球赛，场上都是四五十岁的人，跑起来肚子上的肉直颤，可抢起球来一点不含糊。有个穿红背心的，投篮姿势怪得很，球却一个接一个往筐里钻。场边坐着他的老伴，织着毛衣，偶尔抬头看一眼，也不叫好。中场休息时，红背心接过老伴递来的水壶，仰头灌了几口，两个人没说几句话，又各干各的去了。这场景比电视里那些职业比赛看着舒服，没有广告牌，没有回放镜头，就是一群人找个由头活动活动筋骨。

洒水车拐过前面的路口，音乐声渐渐远了，只剩水迹在晨光里慢慢收干。我站起来，把鞋带系紧，顺着人行道往河边跑。路面上还留着湿气，跑起来脚底下微微打滑，得留神。河边的柳树底下，已经有人在压腿了，栏杆上搭着毛巾，旁边放着半瓶水。我跑过去的时候，那人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低头接着压。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水腥气，吹得人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。跑完这一圈，回去正好赶上吃早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