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根晾衣绳横在两栋楼之间，风一吹，床单鼓起来，像一面没系牢的帆。它翻卷、抖动，几次差点从夹子上挣脱。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那床单的挣扎有点熟悉：被什么东西带着跑，又没完全跑掉。后来我下楼，路过停车位，看见一辆车的车衣也被风掀开了一角，露出底下灰扑扑的车顶。那车停在那儿快两个月了，轮胎边积了一圈细土。车衣和床单，一个盖着不动的东西，一个被风吹得乱动，倒是挺配。

那辆车让我想起考驾照那年。教练车是辆老捷达，离合器高得离谱，起步时总得把脚抬到某个说不清的位置，多一分熄火，少一分不走。教练坐副驾，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，每次我熄火他就拧开盖子喝一口，不说话。后来我发现他喝水的频率跟我熄火的次数完全同步。考试那天换了辆新车，离合轻得不像话，我反倒不会开了。车这东西就是这样，你熟悉了一辆，换一辆就得重新学一遍它的脾气。

拿到驾照之后我开过一阵子共享汽车。那些车停在固定网点，App上显示剩余电量，到了地方却发现车被上一个用户停在了别处。有一次我找到车，拉开门，座椅上沾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，中控屏还亮着导航，目的地是城东一个我没听过的小区。我把薯片扔进垃圾桶，调好座椅，开出去两公里才发现雨刮器胶条掉了，下雨天全靠手抹玻璃。那趟开得狼狈，但还车时系统扣了我十二块钱，说我有一次急刹车。

后来我买了自己的车，一辆二手两厢车，白色，右后门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前车主说是倒车蹭到消防栓了。我不太在意，反正车嘛，开久了总会有痕迹。倒是有一回停在路边，被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蹭了后视镜，她停下来一个劲道歉，我说没事没事，塑料壳子没裂就行。她走了以后我坐回车里，把后视镜掰正，忽然觉得这车跟我一样，都在慢慢变旧，慢慢多出些说不清来历的小伤。

冬天有阵子我常开夜车。晚上十点以后路上车少，高架桥上空荡荡的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。车里暖气开二档，收音机调到某个放老歌的频道，信号时好时坏，过隧道就断，出了隧道又接上。有一次下小雪，前车尾灯在湿路面上拉出两道红印子，我跟着那两道红印子开了十几公里，直到它下了匝道。那会儿觉得开车这件事挺奇妙的，你坐在一个铁盒子里，跟着陌生人走一段路，然后各走各的。

前几天我又看见那辆盖着车衣的车。车衣被风掀掉了一半，露出整个前脸，大灯上落着树叶和雨水印子。我走过去把车衣重新拉好，边角塞进轮毂缝里。做完这个动作才想起来，我根本不认识车主。可能就是顺手。回家上楼时，晾衣绳上的床单已经干了，被风吹得硬邦邦的，摸上去像一张没上漆的薄木板。我把床单收下来抱在怀里，闻到一股阳光和风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楼下那辆车还在原地，车衣这回没再被吹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