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了快两个钟头，老陈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往耳朵上压了压。他七十三了，午觉比什么都金贵。可那声音像长了牙，隔着墙也能咬人。他索性坐起来，摸到床头柜上的老年机，翻出闺女上个月发来的照片。照片里他站在海边，裤腿卷到膝盖，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。那是他头一回见海。

老陈这辈子没怎么出过远门。年轻时在厂里干活，放假只想躺着。退休后老伴走了，日子忽然空出一大块。闺女说，爸你出去走走吧。他嘴上应着，心里犯嘀咕：一个人有什么好走的。后来架不住劝，报了个去青岛的团。大巴车上全是老头老太太，导游举着小旗喊集合，他跟着人群挪，像回到了当年厂里排队打饭的日子。

海边风大，他眯着眼往前走，脚底下的沙子软得不像话。有个老太太让他帮忙拍照，他举着手机比划半天，人家笑他手抖。他就也笑了。那天下午他坐在礁石上，看潮水一遍遍涌上来又退下去，什么都不想。旁边有人卖烤鱿鱼，十块钱三串，他买了一份，嚼着嚼着觉得比家里做的香。回去的大巴上他睡着了，没做梦，醒来时天都黑了。

那趟回来之后，老陈变了个人。他开始留意小区门口贴的旅游广告，红纸黑字，云南六日游、桂林双飞。他拿手机拍下来，回家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。有回他跟我说，你猜怎么着，去趟远地方，回来连楼下那棵歪脖子树都顺眼了。我没接话，他自己又补一句：在家待着，天天看同一样东西，心里也长霉。

上个月他去了趟西安。回来给我看照片，兵马俑坑边人挤人，他站在最外圈，只拍到一堆后脑勺。他倒不在乎，说看见真的了，跟电视里不一样。又翻到一张肉夹馍的，饼皮上的油把纸袋洇透了。他说排队排了四十分钟，值。我问他还去不去，他想了想说，趁腿脚还利索，能走几个地方走几个。这话听着平常，可他以前从不说这种话。

电钻终于停了。老陈把手机放下，窗外传来小孩追跑的声音。他躺回去，闭上眼，脑子里是青岛那天的浪，一层一层往岸上推。他想下次得挑个靠海的城市住几天，不跟团，自己慢慢逛。想着想着就睡着了，这回没被吵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