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坏了快半个月。每次有人按，楼上的蜂鸣器只发出半声闷响，像被掐住喉咙。住户们开始习惯站在单元门口等，等一个恰好要出门的人。六楼的陈伯等不了，他每天要下楼两趟，上午去菜场，下午去社区医院量血压。门铃不响，他就扯着嗓子喊，三楼的老周听见了从窗户探出头，把钥匙扔下来。这成了他们之间的新默契。陈伯说，喊一喊也好，练肺活量。

老周扔钥匙的动作越来越熟练，但陈伯发现他最近接钥匙时手有点抖。老周说是天冷冻的，陈伯没接话。第二天陈伯从社区医院回来，顺路去敲了老周的门，把医生教他的握力操比划了一遍。两个人在楼道里捏着空气，像在开一把看不见的锁。老周后来去药店买了个握力圈，每天下午坐在一楼台阶上捏，等快递的人路过就让他帮忙按两下门铃，说这样手指头有事干。

五楼的小赵是被陈伯喊下楼的。那天他加班到凌晨，刚躺下就听见楼下有人喊老周。他推开窗想骂人，看见陈伯仰着头，手里拎着一袋青菜，说小赵你下来帮我提一下，我膝盖今天不太得劲。小赵穿着拖鞋就下去了。后来他每周帮陈伯提两次菜，陈伯则负责在他加班晚归时把单元门的锁舌用胶带粘住，门虚掩着，省得他掏钥匙。小赵说这比吃褪黑素管用，至少不用站在门口翻包翻到烦躁。

门禁的事传到了社区网格员那里，她拿来一张维修单让大家签字。签完字的第三天，来了个师傅把线路换了，蜂鸣器重新响起来，声音脆生生的。奇怪的是，大家反而不太按了。陈伯还是习惯喊，小赵还是习惯等陈伯给他留门。老周的握力圈捏断了，换了个新的，这次他买了两只，一只自己用，一只挂在门把手上，谁路过都能捏两下。

入冬后社区医院来小区做免费体检，就在门卫室隔壁支了张桌子。量血压的护士发现陈伯的收缩压比上个月降了八个点，陈伯说可能是每天上下楼喊人喊的。老周来测血糖，空腹五点六，他说捏握力圈捏的，手指头有劲了，早上测指尖血挤得痛快。小赵没来，他加班到中午才起，陈伯替他领了张体检卡，从门缝底下塞进去。

门铃修好之后反倒没人修了，因为又坏了。这次是按键按下去弹不回来。师傅来看了一眼说弹簧锈了，得换整个面板。大家说算了，就这么用吧。现在的情况是，按一下没声，但楼上能听见按键咔嗒一下的震动。陈伯说这比蜂鸣器好，蜂鸣器吵得人心慌，咔嗒一声刚刚好，知道有人来了，又不吓人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