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站在新生儿科窗外，手扶着不锈钢栏杆，朝里面张望。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，他用袖口擦了擦，才看清保温箱旁那个小小的襁褓。儿子在身后说，车停在楼下，等会儿还要去接月嫂。他嗯了一声，眼睛没离开孙子。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四十年前，自己骑着二八自行车载妻子去卫生院的情景，后座上垫着棉袄，一路颠得厉害。

那时候县城里没几辆汽车，谁家办喜事借一辆北京吉普，能引来半条街的人看。他记得儿子三岁那年发高烧，半夜敲开厂里司机的门，人家披着衣服出来，摇把摇了好几圈才把车发动着。那辆解放牌卡车车厢里一股柴油味，孩子裹在被子里，他抱着，一路上不敢松手。现在想来，从家到医院不过五公里，可那晚觉得路特别长。

后来儿子考了驾照，买了第一辆车，一辆银灰色的二手捷达。提车那天儿子开回来，停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。他下楼绕着车转了一圈，摸了摸引擎盖，说漆面还行。其实他不懂车，只是觉得儿子坐在驾驶座上的样子，像一下子长大了。那辆车儿子开了六年，跑过业务，拉过年货，后备箱里装过给老丈人的鱼竿，也装过孩子的小推车。

他自己始终没学开车。退休后出门坐公交，两站路就到菜市场。有回下大雨，儿子非要开车送他，他嫌麻烦，说淋点雨算什么。可坐在后排看着雨刷来回摆，玻璃外面模糊一片，他忽然觉得这铁壳子确实挡风挡雨，比自行车棚子强。车里放着孙子爱听的儿歌，他听着听着就笑了，问儿子这歌叫什么名，儿子说不上来，说是孩子妈下载的。

去年小区里装充电桩，他头一回知道电车不用加油。邻居老周买了辆白色的，天天擦得锃亮，见人就夸省钱。他嘴上说还是烧油的有劲，心里却算了一笔账，一年下来油钱确实不少。儿子说等孩子大点换辆七座的，带他们老两口出去转转。他说行啊，到时候我坐中间那排，腿能伸开。

护士在里头摆了摆手，示意可以进去了。爷爷收回目光，转身往走廊那头走，鞋底在塑胶地面上蹭出轻轻的声响。儿子跟在后面问，爸你看清了吗。他说看清了，红扑扑的。走到电梯口他又停下，说楼下那车，后备箱里我搁了两箱土鸡蛋，你待会儿记着拿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