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末班车晃过第三站，靠在我肩上的人睡得更沉了。他手机屏幕还亮着，停在一条未发送的加班汇报上。我替他按灭屏幕，想起十年前这样的场景大概会是另一番模样：没有即时消息，没有随时待命的群聊，下班就是下班。科技把工作塞进了每个人的口袋，也把疲惫拉长到了末班车上。

智能手机普及到现在不过十几年，它改变的不只是通讯方式。地图软件让人不再记路，算法推荐让人不用挑歌，外卖平台让人不必学做饭。每一样便利背后都有一笔账：你交出了方向感，交出了选择权，交出了厨房里的那点手忙脚乱。这些交换大多时候划算，偶尔让人心里空一下，说不上来少了什么。

深夜的写字楼还亮着灯，工位上的人盯着屏幕改第十二版方案。协作软件让修改意见实时同步，谁在什么时候改了哪一行都清清楚楚。效率确实高了，可人也变得透明。以前一份文件传三天，中间还能喘口气；现在三分钟没回复，对话框就弹出提醒。工具在压缩时间，也在压缩人和人之间那点缓冲的余地。

列车进站，刹车声把靠着我的人惊醒。他迷糊着看了一眼手机，嘟囔说还有七条未读。我想到家里那个智能音箱，每天早晨准时播报天气和新闻，语气永远平稳。它不知道今天下雨我没带伞，也不知道新闻里那条路正好是我上班要经过的。数据很全，具体的事它一概不知。

出站时刷脸过闸，摄像头在半秒内认出了我。这套系统存着全城几百万张脸，精确到能分辨双胞胎。方便是真方便，不用掏卡不用掏手机。可每次经过那道闸机，我都会下意识低一下头。说不清在躲什么，大概只是不想让机器那么快就确认是我。

走到小区门口，快递柜亮着蓝光，里面躺着我三天前下单的耳机。从下单到送达不到四十八小时，跨越一千多公里。这速度放在二十年前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。我取了件往回走，楼上有人正在用手机叫夜宵，骑手接单的提示音从街角传来。城市深夜还在运转，靠的是无数行代码在暗处调度。人睡着的时候，机器醒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