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，日光灯管坏了一根，另一根勉强亮着，把候车旅客的脸照得发青。一个中年男人歪在铁皮椅子上打盹，手机从手里滑下去，他猛地一激灵，捡起来看一眼，又合上眼。他大概是在等凌晨那班去邻省的车。候车室里没几个人，空气里混着方便面和消毒水的味道。他手里那部手机，屏幕碎了一道细纹，电量掉到百分之十几，他舍不得关掉，因为里面存着工头发来的地址和联系电话。这个画面很普通，普通到几乎没人会多看一眼。

放在二十年前，同样在这个车站，等车的人手里攥的是一张硬纸板车票，上面印着模糊的日期和座位号。那时候丢了票就没法上车，补票要跑到窗口排队，还得跟售票员解释半天。现在他手机里那个二维码，检票员拿机器一扫就过去了。技术把纸变成了一串数据，也把排队的时间压缩成几秒钟。可这个男人大概没想过这些。他只知道手机不能没电，充电宝忘在工棚里了，这是他眼下最着急的事。

车站的广播每隔十几分钟响一次，女声报着班次和站台号。这套系统背后是联网的调度软件，车辆位置、路况、发车时间都在一块屏幕上实时更新。工作人员坐在小房间里盯着那屏幕，比从前靠对讲机喊话要省事。不过广播偶尔也会念错站名，或者把晚点说成准点，这时候就会有人站起来去窗口问。技术再方便，人还是得自己确认一遍才放心。那个打盹的男人在梦里翻了个身，手机又滑了一下，他用下巴夹住，没醒。

他要去的地方是个工地，在邻省一个县城边上。工头在电话里说，到了之后发个定位，有人来接。定位这件事，十年前还得靠描述“出了车站往左走，看见一个加油站再拐”。现在打开地图软件，一个蓝点标出自己站的位置，另一个红点标出目的地，中间连一条线。可那个工头五十多岁，不太会用这些，上次发来的定位偏了两条街。男人到了地方还得打电话，一边走一边问。工具已经够先进了，用工具的人还在慢慢学。

候车室角落里有个插座，一个年轻姑娘蹲在那儿给手机充电，旁边放着一杯奶茶。她大概是在刷短视频，声音外放，隔几秒笑一下。那个打盹的男人如果醒着，可能会觉得吵。两种人坐在同一个候车室里，用着同一套技术，感受完全不同。对他来说，手机是干活用的，是记号码、看时间、接活的工具。对她来说，手机就是手机，是打发时间的东西。同一块屏幕，在不同的人手里长出不同的用法。

广播又响了，这次念到了那个男人要坐的班次。他一下子睁开眼，坐直身子，先看手机电量，再看墙上的钟，然后拎起脚边的编织袋往检票口走。他走得不快，步子有点拖，大概是坐久了腿麻。检票员扫了他手机上的码，滴一声，他进去了。候车室又安静下来，那根坏掉的灯管闪了两下，彻底灭了。剩下那根还亮着，照着空出来的椅子，和椅子上他刚才压出的那道浅浅的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