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砸在外卖箱的塑料壳上，顺着边缘淌下来，在车把上汇成一小股水流。骑手把箱子掀开一条缝，里面的餐盒还热着。他跨上电动车，拧动把手，后轮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空转半圈才咬住地面。这辆电动车没有顶棚，雨水直接灌进他的领口。他每天跑一百多公里，换两次电池，刹车片三个月一换。城市里像他这样的骑手有几十万，他们和汽车共享同一条车道，在红灯前挤到最前面，在绿灯亮起时被身后的喇叭催促着冲向下一单。

汽车驾驶者坐在铁皮和玻璃围成的空间里，雨刷左右摆动，空调吹出干燥的暖风。他们看不见外卖箱上的雨水，只看见一个突然变道的影子。两种出行方式在同一条路上摩擦，路权分配从来不是靠礼貌解决的。一条三车道的路，最右侧划出停车位，中间留给公交，剩下的空间要容纳私家车、电动车、自行车和行人。下雨天，积水淹过井盖，电动车轮陷进看不见的坑里，汽车轮胎碾过水洼，溅起的水花泼向路边等公交的人。

内燃机发明之前，城市街道属于马匹和行人。汽车出现后，道路被重新铺装，信号灯被发明，交通法规被写进法典。这个过程用了不到三十年。如今电动车正在重复类似的路径，只是速度更快，矛盾更尖锐。外卖骑手的电动车不是玩具，是他们养家糊口的工具。一辆车三千块，电池每月租金三百，跑一单赚四块五。他们需要更宽的非机动车道，需要雨天能看清路面的照明，需要不被汽车占用停车位的权利。这些需求写在交通规划的文件里，落到路上却常常变成断断续续的白色标线。

汽车厂商在设计新车时，考虑的是碰撞测试分数、风阻系数、屏幕尺寸。他们很少问：这辆车和一辆载着两箱啤酒的电动车发生剐蹭时，谁受伤更重？保险条款把电动车归为非机动车，事故责任认定却常常让骑手承担全责，因为他们没有牌照，没有驾照，没有行车记录仪。一个骑手被撞后躺在医院，他的外卖箱摔在马路中间，里面的汤洒了一地。交警来画线，保险公司来拍照，汽车车主站在路边打电话。骑手没有误工费，没有精神损失费，只有一张罚单，因为他骑进了机动车道。

城市在扩张，通勤距离从五公里变成十五公里。地铁修到郊区，出口离小区还有两公里。这两公里没有公交，没有共享单车，只有黑车和电动车。一个住在郊区的人早上六点出门，先骑电动车到地铁站，把车锁在栏杆上，坐四十分钟地铁，再换乘公交，最后步行十分钟到公司。他一天在路上花三个小时。汽车对他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物品，停车费一小时十块，油费一月一千，保险保养另算。他算过账，养一辆车等于多租一间房。

雨停了，外卖箱上的水珠慢慢滑落。骑手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，进去买了一瓶水。他的手机又响了，下一单在八百米外。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，把剩下的水浇在刹车盘上，嘶的一声冒起白烟。他跨上车，这次后轮没有打滑。路边的汽车一辆接一辆驶过，轮胎碾过积水，声音像撕开一张纸。他等了三秒，汇入车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