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和楼下的汽车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总挂着一排油亮的红。风一吹，肠衣微微晃，油脂滴在水泥地上凝成小圆点。我站在阳台往下看，楼下的车位上停着三辆车，一辆银灰的旧捷达，一辆白色SUV，还有一辆深蓝的小电车。香肠的咸香飘下去，混着冷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尾气味，这味道很怪，但闻久了也就习惯了。小时候这片空地是孩子们踢球的地方，现在画上了白线，车头挨着车尾，像一排等着被灌满的肠衣。

那辆捷达的车主是老赵，住三楼，在汽配城给人换轮胎。他每天早上六点半下楼，先绕车转一圈，踢踢轮胎，再拉开车门坐进去。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声音很闷，像人清早咳的第一声。有回他跟我讲，这车跑了三十万公里，离合器片换过两回，正时皮带三回。他说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报菜名。香肠挂上阳台那天他正好在换防冻液，塑料盆搁在地上，红绿色的液体晃来晃去。他说冬天车也怕冷，得喝点好的。

白色SUV是五楼小两口新买的，车漆亮得能照见香肠的影子。他们周末常去郊区，后备箱里塞折叠椅和保温箱。有次我看见他们往车里装东西，女的抱着一箱橙子，男的拎两袋米，后座还放了个儿童安全座椅，空的，还没用上。车里的味道我不清楚，但每次他们回来，车头总粘着些碎叶子，轮毂上糊着泥。小两口不洗车，说等开春再说。那辆车的里程表涨得慢，一年才跑八千公里，大部分时间就停在香肠底下，车顶落一层薄灰。

深蓝小电车是隔壁单元一个姑娘的，在城东上班，每天来回四十公里。她装了充电桩，线从四楼垂下来，插头挂在车头，像给车打点滴。有回下雪，线冻硬了，她拿热水浇了半天才拔下来。她跟我说这车省，一个月电费不到一百块。但冬天续航掉得厉害，她得算着开，暖风只敢开一档。香肠灌好的那个礼拜，她正愁回老家的事，三百公里路，中间得充一次电，服务区的桩不一定空着。她说这话时手里攥着车钥匙，钥匙扣是个毛绒柿子。

我自己的车是辆二手两厢，手动挡，排气管有点锈。腊月里我往阳台挂香肠，顺便把车里的脚垫抽出来抖灰。脚垫上净是干泥巴和碎草，秋天去钓鱼踩的。车座底下还翻出半包饼干，过期两个月了。这车不常开，平时骑电动车上班，只有下雨或者拉东西才动它。上个月电瓶亏过一回电，打不着火，我推着车在小区里转了半圈，最后是老赵拿搭电线过来救的。他一边夹电瓶夹一边说，车这东西，不怕开，就怕放。

灌香肠的肉是前腿肉，三分肥七分瘦，加了花椒面和白酒。灌完挂在阳台，得晾半个月。这半个月里，楼下那三辆车各忙各的，捷达照旧六点半发动，SUV周末出去一趟，小电车每天傍晚插上充电线。阳台上的香肠一天比一天干，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，捏着硬邦邦的。有一天老赵抬头看了看，说你家香肠快好了吧。我说还得几天。他说他老家也灌，用柏树枝熏，熏完黑乎乎的，但香。说完他钻进捷达，发动机响了两声，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