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停电那会儿，手机灯照出一小片白墙，像第一次在异乡旅馆醒来，摸不清窗户朝哪开。光只够照亮脚边三两级台阶，往下看全是黑的。我扶着栏杆慢慢走，忽然想起去年在湘西一个小镇上，也是这么黑，整条巷子停着电，店主搬出蜡烛，在门口摆了几张矮凳，招呼路过的人坐下。旅游大概就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，跑到别人过惯的黑暗里，反而觉得新鲜。

那次在湘西，我本来只打算住一晚。结果第二天清早被鸡叫醒，推开窗看见对面屋檐下晾着刚洗的蓝布，水珠还在往下滴。我下楼吃米粉，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加个煎蛋，我说加。她就转身去敲鸡蛋，油锅滋啦一声。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，吃完又坐了一会儿。后来就多住了三天。没去什么景点，每天在巷子里转，看人修伞、补鞋，看小孩放学追着跑。

出门在外，花钱买的是车票和床位，真正记住的往往是些不花钱的零碎。有一年在青岛，我沿着海边走，走到一个没名字的礁石滩，退潮后石头缝里全是小螃蟹。旁边一个本地大爷蹲着挖海蛎子，看我站着看，就递过来一个，说生吃就行。我吃了，腥得皱眉。他笑，说你们外地人吃不惯。那天的风很大，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，但到现在还记得那个腥味。

有时候计划得越细，玩得越累。我见过有人拿着打印好的攻略，一天赶五个景点，到地方先找角度拍照，拍完就走。回来问他看了什么，他说人太多。其实人多人少另说，关键是心里那根弦绷着。我自己也干过这种事，在西安为了看某个塔，排了四十分钟队，上去以后光顾着喘气，塔什么样都没看清。后来学乖了，一个地方只安排一件事，剩下的时间就瞎走。

瞎走有瞎走的好处。去年在泉州，我本来想去看开元寺，路上经过一条卖竹编的小街，拐进去就出不来了。一个老头在门口编篮子，手指头粗得很，动作却快。我站旁边看，他也不理我。后来我买了个小竹筐，十块钱。他收了钱，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，大概是让我拿好。那个筐现在还在我家阳台上装着蒜。旅游带回来的东西，常常不是纪念品店里那些。

停电的楼道里，我走到三楼，手机灯照见墙上一行粉笔字，歪歪扭扭写着“到此一游”。我笑了一下。这跟景区里刻在柱子上的字一样，都是人想留个痕迹。可真正留得住的，是那些没打算记住的事，比如一碗米粉的味道，一个递海蛎子的大爷，或者一条走错的小巷。灯照到四楼，来电了，楼道一下亮起来。我关了手机灯，推门进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