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椅上，一个中年男人歪着脑袋打盹。他脚边放着两只鼓鼓的编织袋，拉链缝里露出一点被角。广播响了两遍，他猛地睁眼，看了看墙上的钟，又合上了。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。候车室里这种半睡半醒的人不少，空气里混着泡面味和柴油味，从停车场那边飘进来的。汽车还没来，人等得乏了。

汽车这种东西，说到底就是把人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。可挪动的方式差别很大。有人坐进轿车里，关上门，空调一开，外面的事就跟他没关系了。有人挤在长途大巴上，腿伸不直，旁边的人脱了鞋，他也不好说什么。那个打盹的男人坐的应该是后者。编织袋里装的大概是给家里带的东西，衣服、干货，或者别的什么。他舍不得托运，就搁脚边守着。

车站外面的停车场里，几辆大巴并排停着。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，售票员拿个本子来回走，嘴里念着地名。发动机没熄火，排气管突突地冒白烟。冬天还好，夏天的时候那股热气能把人逼退两步。坐这种车的人多半不在乎这些。他们算的是票价和班次，不是舒适度。能到就行，晚一两个小时也不算大事。车上的座位套洗得发白，靠背后面塞着塑料袋和瓜子壳。

那个男人醒了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又揣回去。他站起来活动了两步，走到候车室门口往外望。车还没进站。他又坐回去，这回没睡，盯着对面墙上的线路图看。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站名，红点绿线，有些地名他大概没去过。汽车能到的地方比火车多，这是很多人选它的理由。镇上有站，村口能停，不用先折腾到市区再去赶车。行李多也不怕，往底下一塞就行。

车终于来了。喇叭在门口响了一声，候车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。那个男人拎起两只编织袋，一前一后搭在肩上，往检票口走。司机打开行李舱，他把袋子塞进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上车找位子。车门关上，发动机声音变大，车身慢慢倒出去，拐上大路。候车室又空了一截，剩下的人继续等下一班。椅子还是那些椅子，泡面味还是那个味。

汽车站这种地方，一天到晚都在重复这套流程。车来，人走，车走，人又来。那个打盹的男人现在大概已经过了两个镇子，窗外的田和树往后跑，他可能又睡着了。编织袋在行李舱里晃来晃去，里面装的东西不会碎。司机认得路，闭着眼也知道哪个路口该拐。车到站的时候天应该还没黑，他提着袋子下车，走一段土路，就到家了。